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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驶八方风(第2页)

牛大郎不服气,“那也得看是什么核桃!——万一核桃练过铁头功呢?”

林三娘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不稀罕理这个憨货。

陈阿禾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赶紧捂嘴。

温老秀才坐在船舱最干燥的角落——那是他自己挑的,说“老夫年高,湿气重则筋骨痛”,他膝上摊着一卷用油布包了又包的书本,正借着那线光费力地辨认上面的字,听到牛大郎和林三娘的拌嘴,他抬起头,捋了捋胡须,“大郎此言差矣,物之坚者,唯金石耳。饼再硬,终是谷物所制,岂可与核桃较刚柔?此理甚明,不辨亦知。”

牛大郎愣了一下,转头问陈阿禾:“秀才公说的什么意思?”

陈阿禾也愣了一下,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就是说……你的饼不够硬?”

“不够硬?”牛大郎的声音拔高了,“上回我想用它当锤子钉木板,木板钉进去,饼上连个印都没有!连个印都没有!”

“那是你力气大。”林三娘又开口了,这回连眼都没睁。

牛大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他闷闷地蹲回去,把那块饼从怀里又摸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最后叹了口气,“硬了点,又不是不能吃,泡水也能泡软。”

“泡多久?”陈阿禾来了兴致。

“半……半个时辰?”牛大郎不太确定。

陈阿禾觉得不太能接受,“半个时辰,粥都煮好了。”

“那我泡粥里。”

林三娘不屑,“粥里泡半个时辰,饼还在,粥干了。”

牛大郎彻底不说话了,他蹲在角落里,双手抱膝,耳朵尖红红的,像一只被群鸟围啄的大型水鸟,大型水鸟的身旁还放着一口破了底的锅,那是他逃难路上,从老家一路随身携带来的。

陈阿禾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

他把自己的破衣裳重新叠了叠,叠成一个勉强能当枕头的方块,叠着叠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干芋头丝,那是他从漳州带出来的,一路上视若珍宝,不太舍得吃。

他犹豫了一下,把布包递到牛大郎面前,“大郎哥,你尝尝这个。”

牛大郎低头一看,是一把黄褐色、干巴巴、像枯草一样的东西,“这就是你说的芋头丝?”

“对!芋头丝,晒干的,我自己种的。”陈阿禾答道。

牛大郎拈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先是感觉到硬,然后是一股淡淡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不浓,但很实在,像咬了一口刚挖出来的新芋头。“甜的,”他说,眼睛亮了。

“芋头本来就是甜的,”陈阿禾也拈了一根,慢慢嚼着,“在漳州老家,我爹每年秋天都晒芋头丝,收完芋头,挑一些大的,切成丝,晒在竹匾上,晒三天,收起来,能吃到过年,煮粥的时候放一把,粥是甜的,没菜的时候嚼两根,也能顶一阵。”

陈阿禾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说到“我爹”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速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但没有停顿太久。

牛大郎也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他又从布包里拈了一根,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我妈也晒东西,晒萝卜干,江南的萝卜,白皮绿缨,切条,撒盐,压一宿,第二天拿出来晒,晒到半干,收进坛子里,拌辣椒、花椒、一点糖,过半个月开坛,脆的,咸的,辣的,咬一口嘎嘣响。”他停了一下,“我爹最爱吃那个,每次喝酒,就着萝卜干,能喝三碗。”

“那你爹呢?”陈阿禾问。

牛大郎把嘴里的芋头丝咽下去,沉默了几息,“死了。”

陈阿禾没有再问,他把剩下的芋头丝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你呢?”牛大郎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陈阿禾没有立即回答,他靠回船舱壁上,看着舱板缝隙里那线细细的光,光很弱,但一直在那儿,船晃它也晃,像一根不会断的线。

少倾,陈阿禾说:“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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