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三个字。
牛大郎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嘴笨,说什么都不对,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粗粮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阿禾,吃饼。”
陈阿禾接过那小块饼,看了看,饼确实硬,表面还有牛大郎指甲盖压出来的月牙痕,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了,“硬,”他说。
“硬就对了,”牛大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硬才经得住放。你那些芋头丝,没几天就吃完了,我这饼,能从泉州吃到南洋,还能剩一半。”
林三娘的声音飘过来,“那不是经得住放,是没人想吃。”
牛大郎假装没听见。
夜深了,福船在黑暗里摇晃,木板吱吱呀呀地响,像老人的关节。
船舱只悬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灯焰缩得像颗黄豆,仿佛也被这海上的潮气捂住了口鼻,喘不上气。
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推开周遭的黑暗,只照见底下几张蜡像似的脸,其余地方全泡在浓稠的墨汁里,偶尔有人翻个身,那团影子才像活物般蠕动一下。
陈阿禾躺在破衣裳叠成的枕头上,看着头顶的舱板。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他数到第七圈的时候,旁边传来牛大郎的鼾声,不远处的角落里,老张头也在打鼾,但节奏不同,一高一低,像二重唱,起初他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
“秀才公。”林三娘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
“嗯。”温老秀才的声音,居然也是醒的。
“您那卷书,什么书?”
“《岭外代答》,我大宋才子周去非写的,讲南洋诸国风土。”温老秀才的声音在黑暗里慢慢铺开,像往水里滴墨,“老夫当年在泉州书铺淘到的,残本,但就是这几页,让老夫知道了南洋有胡椒、有豆蔻、有沉香,有汉人在那边做生意、建城寨。”
“您就想来看看?”林三娘问。
温老秀才沉默了片刻,“老夫不是想来看看,老夫是想来……活下去,泉州待不下去了,元兵一来,书铺关了,学堂散了,老夫连口饭都吃不上了,刚好有船往南走,老夫就把书一卷,上船了。”
“就您一个人?”林三娘问。
“……就我一个人,”温老秀说,“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了。”
林三娘没有再问,黑暗里传来她翻身的窸窣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爹跑船的,元兵征船,他再没回来。”
停了很久。
“后来我娘带着我和弟弟往南跑。”
又停了很久。
“跑到半路,病了,没药。”
她没有再往下说,黑暗里没有人接话。
只有船的吱呀声、海浪的拍打声、和远处不知道谁在梦里的含混嘟囔。
陈阿禾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看不清的舱板,他想起漳州那个村子,想起村口那棵大榕树,想起榕树下那个石碾子,想起他爹蹲在碾子旁边抽旱烟的样子,想起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像现在舱板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
他把手伸进衣裳底下,摸了摸那包芋头丝,布包还在,瘪了一些,但还在。
他把那线光看了最后一眼,闭上眼睛。
船还在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