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到卓家寨,是船坏了,靠岸修船。
那天他在河口附近搁了浅,船底蹭了一块暗礁,裂了一道口子,水从缝里渗进来,虽然不严重,但得修。
他沿着河岸往里走,想找个能落脚的地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看到了寨子。
木屋歪歪扭扭的,篱笆东倒西歪,灶台刚垒好,锅是新的,还没怎么用过。他蹲在码头上抽了一锅烟,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借点桐油和麻丝,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从菜地里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把草扔进竹筐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船坏了?”
海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嗯,蹭了一下。”
卓谋看了看他来的方向,“河口有暗礁,退潮才露,涨潮看不见。”
“哈哈,现在知道了!”
卓谋站起来,走回石堡,拿了一罐桐油、一团麻丝出来,放在海伯脚边,“够不够?”
海伯看了看那罐桐油,“够用了!”
他补完船,把剩下的桐油和麻丝还给卓谋。
卓谋接过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海伯蹲回码头,又抽了一锅烟,然后起锚走了。
船开出河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卓谋已经蹲回菜地里了,和他来时一样。
半年之后,海伯又路过北岸。
这一次不是路过,是特地绕过来的。
他有一批货要运到占城,走的是近海线,本不用拐进北岸的河口,他在海上漂了两天,淡水快见底了,于是把船靠上了卓家寨的码头。
卓谋蹲在菜地里拔草,看到他靠岸,直起腰,没有走过来。
一个小女孩跑着来到海伯的身边,“卓头人说,需要淡水的话,可以直接去灶台边拿。”说罢朝灶台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海伯顺着她的下巴看过去——灶台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盛着清水。
海伯走过去,往自己桶里灌满了水,又从船上拎了半袋盐放在灶台上,然后蹲在码头边抽了一锅烟,抽完,起锚走了。
海伯走的时候,卓谋还在菜地里拔草,没有抬头,没有送。
第三次,是他跑完一趟远航之后。
那趟船跑了三个月,从占城到爪哇,从爪哇到马鲁古,再绕回来。船靠上卓家寨码头的时候,海伯累得不想说话。
灶台边正在煮粥,卓谋蹲在旁边往灶膛里添柴,看到他下船,盛了一碗粥。
海伯走过去,端起碗,蹲下来喝。
粥是甜的。
那次他待了两天。
没有特别的事,就是歇着,关节疼得厉害,阴雨天尤其明显,他靠着卓家寨的墙坐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干。
傍晚的时候,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端着一碗粥放在他脚边,说:“海伯,卓头人说,喝粥”,然后像个敏捷的小鹿一样又跑开了。
第四次,海伯靠岸的时候,船上的货已经很少了,他蹲在码头上抽了一锅烟。
卓谋从菜地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这次来,距离上次隔了很久,最近不跑船了?”
海伯把烟灰磕了磕,又拍了拍自己的腿,“老毛病了!跑不了几年了。”
卓谋看着他的膝盖,裤腿卷着,肿得比上次更厉害,“那就别跑了,你要是觉得这里不错的话,就留下来吧,我这里刚好缺人。”
海伯没有回答,他抽完那锅烟,站起来,走回船上,把船舱里剩下的一袋米、半筐干鱼、一些丁香搬上岸,放在灶台边。
其实海伯有些动摇,但那时他还不能留下来,他还有些人情债没有还。
他看着灶台边那些蹲着吃饭的人——老人、女人、小孩、笨手笨脚的少年,这其实在南洋的华人聚集区很少见,大多数地方只要壮劳力,干不了活的就不要,卓家寨不是,老人,小孩,笨手笨脚的少年,没有人因为“干不了活”就被赶出去。
分饭的时候,卓家寨是老人和孩子先吃,这不是什么规矩,是卓谋自己蹲在灶台边,看着孩子们端着碗跑过去,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
海伯跑了一辈子船,见过太多“能者多得”的地方,这是第一次见到“幼者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