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小姑娘不用上船,不必染病、早衰,在年轻时就默默死在船上。海伯见过几个年轻姑娘——干净的,秀气的,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从码头接上船的,再没踩过陆地。他偶尔还能看到这些年轻姑娘盯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天线发呆,像在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
他看着灶台边蹲着的小姑娘,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突然发觉,那件蓝布衫已经很多年没想过了。
那年他二十八岁,刚从澉浦出来,替人跑船。船靠岸卸货的时候,他蹲在码头上抽烟,看到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蹲在栈桥尽头。
她在洗衣服,盆里的水浑了,她换了一盆,又浑了,再换一盆,洗的是男人的衣裳,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她洗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的头发用一根旧红绳扎着,没扎紧,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汗湿了,又干了,又被汗湿了。海伯抽完一锅烟,站起来走回船上。
第二天,她还在洗衣服。
第三天,她也还在。
第四天他卸完货,船要走了。
他路过栈桥,看到她的脸,很年轻,比他小很多。
“这衣服谁的?”
她没抬头,“我男人的。”
“他在哪儿?”
“船上,记账的。”
海伯看了看那件粗布短褐——很旧了,但不是船工穿的,船工穿的是短褂,这件是长衫改的,袖子截短了一截,领口还留着原来的滚边。
后来他再见到她,是在三佛齐的码头。
其实那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
船靠岸的时候,他正在船尾收缆绳,余光瞥见一艘花船泊在不远处,船舷上倚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对鸳鸯。
红衣姑娘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正在跟一个穿绸衫的商人说话,老妇人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姑娘,商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海伯没有认出来,是那个姑娘先认出他的,她看到他蹲在船尾,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火,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团扇放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她的动作很轻,她的声音很温柔,“你还在跑船?”
海伯看着她,她的脸还是年轻的,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她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海伯记得上次见她的时候,那颗痣是被衣领遮着的。
“嗯。”海伯说。
女人转身走回那艘花船,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姓陈,泉州人。”
海伯嗯了一声,他知道她姓陈,以前他看到她洗的那件衣服领口内衬上绣着一个“陈”字,针脚很细,应该是她自己绣的。
他站起来,把烟杆叼回嘴里,走回船舱,那天晚上他坐在船舱里,没有点灯,他听到花船那边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学一支还没学会的曲子。
弹了一会儿,停了,然后他听到笑声,红衣姑娘的声音混在里面,像是在跟谁说话,他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她在笑。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他跑过很多港口,遇到过很多穿红衣裳的姑娘,每次在花船边上看到蹲在船舷边、低头剥豆子或者抬头看海的人影,他都会多看几眼。
但都不是她。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在找她,还是在找那个洗衣服的蓝布衫影子。
他把烟杆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也把思绪拉了回来。
同时,卓家寨也缺人。
缺会认风的人,缺会认港的人,缺知道哪条水道有暗礁、哪个港口有鳄鱼、哪个季节风浪大的人。
他去了,就有用。
有用,就能还。
还什么?
还他在澉浦替元人出过海的那笔账,这不是别人让他还的,是他自己欠自己的。
他把烟杆叼回嘴里,点了火。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漫出来,被海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