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娘、陈阿禾、牛大郎在船舷边,看着那圈涟漪一点一点散尽。
牛大郎从怀里摸出那块粗粮饼,掰了三份,一人一份,陈阿禾和林三娘都接了,三个人站在一起,啃着硬饼,谁都没有说话。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和人的心跳一样。
陈阿禾把饼啃完了,又舔了舔手上的碎屑,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上船的时候四十几个人,后来又上了一些,死了几个,现在是——他数不清。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今天,又少了一个人。
上船这些天,几乎顿顿啃的都是干饼子——说是饼,其实早就硬得像瓦片,放久了还有些返潮发霉,掰开能看见细细的霉斑,能喝上一口热水、米汤都算福气,多数时候就着生水往下送。
咸鱼倒是也有一些,船上潮湿闷热,咸鱼比咸菜更耐放,民间渔船出洋带的就是“咸鱼”“干饼”两样食物。
不过咸鱼听着是荤腥,带着“肉”的念想,可偏偏硬得像木柴、咸得发苦、嚼半天咽不下去。
年轻人都扛得面黄肌瘦,更何况温老秀才这把年纪,温老秀才靠着桅杆坐着,嘴唇发白,眼眶发青,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已经吐了整整一夜,现在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吐出来的全是苦水。
陈阿禾端了一碗水过去。温老秀才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半碗,剩下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又差点吐出来。
“老先生,您喝不下就算了,别呛着!”陈阿禾说。
温老秀才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喝得下,吐完了就得喝,不喝就站不起来了。”
陈阿禾蹲在一边看着,觉得这个人虽然瘦得跟一条咸鱼似的,但骨子里还是硬气的,可硬气归硬气,身子骨不饶人。
林三娘从舱里走出来,嘴里还叼着甜草根,那根草根嚼了太久,终于嚼没了,她在甲板上来回走了一圈,忽然停下,她眼睛眯起来,朝远处看。
“阿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看那边。”
陈阿禾站起来,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海面上,有两个小黑点,正在往他们的方向移动,距离还很远,但方向很准——不是随风漂的,是朝他们来的。
船上的气氛变了,周老大看了几眼,眉头皱得很紧,“加快!”他说了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船上的水手开始忙碌起来,福船是尖底海船,吃水深,提速不容易,能顺风,抗礁,但最怕的就是逆风,偏偏今天风不大,船走得慢。
那两条船越来越近。
“是船,”牛大郎终于看清楚了,兴奋地说,“有船靠过来了。”
没人理他,船上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在这片海上,向你靠过来的船,往往不是来跟你喝茶的,只有好客的牛大郎高兴地手舞足蹈。
东南沿海自古以来海盗活动频繁,宋末以来,南洋航道上的海盗更是猖獗。
陈阿禾虽然是第一次出海,但他在漳州距离海边不算远,从小听过不少的海上故事:海上的船,不认识的,要躲。
那两条船追了大半天,始终没有追上,福船虽然速度慢,但一旦起速,抗风浪能力强,持续航行有优势,而那两条小船追了一阵,见追不上,悻悻地调头回去了。
牛大郎趴在船舷上看了半天,直到那两条船变成两个看不见的黑点,才慢慢转回头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想把他扔进海里的话:“他们是不是来送孜然的?”
林三娘懒得理这个憨货,“别理他,想孜然想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