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海上漂久了,人的精神会出问题。
温老秀才站起来,扶着船舷一步步走动,他走得很慢,像一只老龟。
林三娘看他在甲板上挪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先生,您这是干嘛呢?练龟功?”
温老秀才停下,喘了一会儿气,慢慢地说:“人不动,筋骨就废了,废了,就算到了南洋,也活不成了。”
那天晚上,海伯的腿又疼了。
海伯坐在船尾,把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两条被海风湿气啃了几十年的腿——小腿上的青筋蜷成一团,像船底泡烂的麻绳,他用烟杆敲了敲膝盖骨,发出闷闷的响声。
“海伯,您的腿又疼了?”陈阿禾问。
“老毛病了,”海伯对陈阿禾说,“跑船的人到了这个岁数,骨头缝里都是咸水。”
陈阿禾看着海伯的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外伤,不是肿,是骨头从里面往外烂,跟船底的木头一样。
“其实卓谋也有这毛病!”海伯忽然说。
“卓谋是谁?”陈阿禾好奇地问。
“一个老朋友!当年在崖山,他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泡出了老寒腿,后来到了婆罗洲,雨林里的湿气更重,他的腿就伤的更重了!”
陈阿禾愣了一下,内陆人不太能理解这些常年海上讨生活的人:“这么严重?”
海伯叹息一声,“不过他比我年轻,军旅出身,身体底子也好,肯定比我挨的住,活得长!”
陈阿禾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海伯抽了口烟,烟头的火光在夜风里明灭了一下,“他刚到婆罗洲那几年,带着十来个人在开荒,缺铁钉、缺盐、缺布,我的船正好跑那条线,在乌石滩碰上的,一来二去就熟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他半年前托人给我带口信,说寨子建好了,有石墙,有水井,有药草,让我别跑船了,到他那儿去住,他还找到一种土人的草药,嚼碎了敷在膝盖上,能减缓疼痛!”
“这么厉害!那您怎么没去?”陈阿禾问。
海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
“答应了周老大,帮他跑完这一趟。”
陈阿禾也没再问,海伯没再多说。他蹲在海伯旁边,顺着海伯的目光望向海天交界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蓝色的、正在暗下去的天际线。
但海伯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目送一个看不见的港口,过了好一会儿,海伯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这趟跑完,我就不跑了。”
“老了,身子撑不住了。”海伯用手按了按膝盖,“答应别人的事,做完了,就该走自己的路了。”
陈阿禾很喜欢和海伯聊天,海伯仿佛是一个故事百宝箱,占城、三佛寺、渤泥、婆罗洲,这些名字他听都没听过,海伯却对当地的航道、风土人情如数家珍。
海伯的最后一趟船,跑到了尽头,他的下一站,是卓谋的寨子,而我们这些人的下一站是哪里呢?
陈阿禾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海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一丝丝凉意。
远处,海面上的夕阳正在下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