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林三娘说。
来不及了,狗已经冲过来了。
两条狗已经蹿出灌木丛,直扑过来,后面跟着三个土著,三个土著追着狗冲进来,看见这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泥巴的陌生人,先是一愣,其中一个年长的指着他们,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语气很硬,脸色很沉——不用听懂,也知道来者不善。
兔子皮还在地上,那个年长的土著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起头,脸色更难看了——兔子皮已经被剥得乱七八糟,他指着兔子皮,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右手握拳,大拇指朝上,在胸前画一个圈,然后指向对方。
牛大郎没看懂。
海伯低声说:“别动!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讨账的。”
气氛越来越僵,两个年轻的土著已经把竹矛端起来了,矛尖对准了牛大郎的肚子。
狗也在叫,一声比一声尖,像是催命。
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角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
温老秀才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书。
《论语》里没有,《孟子》里没有,《礼记》里也没有,圣人教过他怎么事君、怎么交友、怎么守丧三年,唯独没教过——两根竹矛顶在肚子上,该怎么办。
但有几页,他想起来了。
楚狂接舆,披发佯狂,孔子下车想跟他说话,他避而不谈,唱着“凤兮凤兮”扬长而去。箕子,纣王杀比干,他装疯为奴,鼓琴自悲,活下来了。孙膑,膝盖被挖,面上刺字,他吃屎喝尿,满地打滚,庞涓信了,他也活下来了。
三个读书人,三个聪明人,三个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把尊严体面撕碎了扔在地上,踩两脚,然后活下来的人。
老夫今天,也要做这样的人吗?
他想起了屈原——被放逐之后,披头散发在江边游荡,仰天长啸,问天问地问鬼神,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他问,是因为他憋不住了。
其实温老秀才也憋不住了,他也憋了六十年,他抬起头,望着天上,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温老秀才张开双臂,仰天长啸——“苍——天——啊——!”那声音又大又长,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在山谷里来回撞了好几遍,撞得树叶都抖了三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土著也愣住了。
狗都不叫了。
林三娘嘴角的甜草根掉了下来。
牛大郎张着嘴,下巴快掉到地上。
陈阿禾一时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
海伯也化作一尊石像,完全摸不清眼前状况。
温老秀才继续仰着脸,声音在颤抖:“苍天啊!你睁开眼看看吧!我等中原衣冠,流落至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一只兔子都吃不上!圣人教诲,君子固穷——可穷到连命都快没了,还要守什么规矩!”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把手臂放下来,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同伴,背对着那些土著——竹矛的尖离他的后背不到三尺。
“诸位,”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死寂,“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知道什么叫仁义礼智信,可是今天——”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海伯手里的柴刀,又看了一眼陈阿禾腰间的绳子,最后把目光落在林三娘脸上,“今天,老夫想做一件坏事。”
牛大郎愣住了,“什么坏事?”
温老秀才没有回答,他转身面对那三个土著,弯下腰,双手撑地,学了一声狗叫,“汪!”
那三个土著面面相觑。
温老秀才又叫了一声,更响了,“汪汪!”
他一边叫,一边从地上抓了把沙子往脸上抹,又往衣服上抹,抹得活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