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脚不对!”林三娘的声音徐徐响起,像早就在那儿等着。
温老秀才卡住了,嘴巴张着,一个“溟”字悬在舌尖上,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
“第一句‘横’是庚青韵,第二句‘城’也是庚青韵,第三句‘劲’也是庚青韵,”林三娘掰着手指头,“到第五句‘泪’忽然换成了支微韵,第六句就更离谱了,‘溟’又跳回去了,您写诗到底是老老实实押韵,还是像小孩玩跳房子那样乱蹦!”
空气安静了一瞬。
牛大郎第一个笑出来,毛竹从肩上滑下来,砸在自己脚面上,嗷了一声,笑还挂在脸上没完全收回去,却已经疼得脸都歪了,表情十分痛苦。
陈阿禾使劲掐自己大腿,没掐住,噗嗤一声从鼻子里漏出来。
温老秀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发际线,他指着林三娘,手指头都在发抖:“你,你一个渔家丫头,怎么懂得韵脚?”
“我爹爱听戏,”林三娘把草根叼回嘴里,“戏文里唱的都是押韵的,听多了自然就懂了。”
“戏文!戏文岂能与诗相提并论?”
“那您老倒是说说,是不是跳房子了?”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好像是。。。真的跳了,他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绝境,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偏偏这群年轻后生,也不知道给他递个台阶下。
这时,卓谋直起身来,他方才一直默默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附和温老秀才的诗兴,也没有参与林三娘的韵脚讨论。
“走,里面看看!”
卓谋推开木栅门进了石堡,陈阿禾赶紧跟上,其他几人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石堡里头比外头看着宽敞得多,几间石屋贴着内墙依次排开,中间留出一片空地,角落里堆着备用的石料和几捆竹矛。
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窄窄的瞭望口,从那里望出去,能看到山脚下整个寨子,能看到远处蓝灰色的大海,能看到海面上芝麻大小的渔船。
卓谋走到一处瞭望口前,往外看了看,然后转身靠在石墙上,摸出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
牛大郎把毛竹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走到瞭望口前,往外看了一眼,“哇!”
陈阿禾以为他遇到了危险,连忙问:“怎么了?”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寨子!还能看到海!”他兴奋地回头招手,“你们快来看!咱们的木屋从这儿看,跟鸡笼一样小!”
“你住的本来就是鸡笼大!”林三娘说,她一边说着,还是走了过来。
众人凑到瞭望口前,从石墙的窄缝里望出去,视角果然绝佳,山脚下的寨子一览无余,炊烟正在升起,有人影在院子里走动。
更远处,大海铺展到天边,蓝灰色过渡成灰白色,最后和海雾混在一起,看不清分界。
“当初修这个堡,肯定不单是为了住人。”
林三娘指了指瞭望口的朝向,正对着海面,又指了指墙上隔几步就有一个的箭垛,虽然粗糙,但尺寸和间距都明显是经过计算的,“这应该是防海盗的!”她说。
“三娘说得不错!”温老秀才终于从韵脚之辱中缓过劲来,重新找回了学术权威的自信,“观此堡之建制,一则可以瞭望海面,预知敌船动向。二则可以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三则——”
他顿了顿,“三则,这等形制,本身就是一种言语,老夫的意思是,就算隔着千里万里,哪怕百年后,只要还有这么一堵石堡立在这儿,咱们就还不算被连根拔起。”
这次没人吐槽他。
温老秀才等了等,确认没人接话,反倒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林三娘,林三娘正望着海面出神。
他看了看牛大郎,牛大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陈阿禾,陈阿禾在摸着石墙上的缝隙,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朝卓谋看去,卓谋正蹲在石墙边,一寸寸检查石面有没有起酥、剥落,石缝里有没有长出树根、草根,把石头慢慢撑开。
卓谋一边检查,一边补充道,“海盗的船来了,石堡能看到,然后吹号。”
众人听完卓谋的话,才注意到,石堡墙上还挂着牛角号。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了。
卓谋检查完石缝,走回来,见众人还围着瞭望口,便说了两个字,“回了。”
众人收拾停当,准备下山。
温老秀才站在石堡前,捋着胡须,表情严肃,“这么气派的石堡,不能就叫石堡。”
林三娘问道,“那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