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秀才解释说:“老夫方才斟酌许久,拟了三十七个名字,最终筛选出三个最佳方案。”
牛大郎凑过来,颇有兴趣,说:“秀才公,您说来听听?”
温老秀才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第一,南天忠义堡,取南天一柱、忠义千秋之意。”
“太长了!”林三娘说。
“第二,大宋遗民另起人间堡。”
“更长。”
“第三,正气乾坤堡。”
“这跟第一个有什么区别?”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那老夫再想想。”
“我觉得,其实叫石头堆也不错!”
牛大郎见温老秀才的方案都被否了,觉得自己也有机会,壮着胆子提出自己的建议。
“太俗!”温老秀才痛心疾首,“此堡乃卓头人率寨民肩挑手扛、一石一垒建起来的,岂能叫石头堆这种名字?”
陈阿禾听了一会儿,喊了一句:“秀才公,要不叫吃饭堡?每次从地里回来,看到石堡就知道该吃饭了。”
温老秀才气得胡须直抖,“俗!俗不可耐!”
众人还在为堡名争个不停,林三娘一摆手:“咱们寨子汉人多,就叫汉堡吧!”
温老秀才正色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怎能以族类划分?卓头人便是客家人,大伙儿不也相处得好好的?汉人也好,客家人也罢,既住在一处,便是一家人。”
林三娘把嘴里的甜草根换了个方向,“那您叫它南天忠义堡,喊人吃饭怎么说?走,去南天忠义堡吃饭?喊完天都黑了。”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三娘所言也颇有几分道理,不好反驳。
卓谋没参与讨论,将水囊塞回腰间,转身准备下山,经过温老秀才身旁,他脚步一顿,道:“叫啥不重要,挡得住人,就是好堡!”
众人正要一起跟着下山,温老秀才像是想到什么,紧走两步赶到卓谋身边,拱了拱手:“卓头人,老朽常听人提起,说寨子里存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正气二字,不知可有此事?若方便的话,能否带我们去看一看?”
卓谋听了,抬手指了个方向,说:“离这儿不远,穿过一片林子就是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石堡外头,一道山坡斜斜向下,坡下果然连着一片黑压压的林子,枝叶稠密,望不见林中深浅。
温老秀才听了,点点头道:“那便劳烦卓头人带路了。”
卓谋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当先下了坡。
入林之后,光线骤然暗下来,头顶枝叶层层叠叠,只漏下几线细碎的天光,照在厚厚的落叶上,斑斑驳驳,脚下踩上去软绵绵的,枯叶底下不知藏着什么,偶尔有坚硬的东西硌一下脚。
牛大郎走在中间,东张西望,一脚踩进个浅坑,趔趄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跟上。
走了一会儿,温老秀才渐渐跟不上了,扶着一棵树喘气:“卓头人。。。还有多远?”
卓谋头也不回:“快了。”
走了不久,前头渐渐亮起来,豁然开朗,一片空地铺在眼前,空地尽头,一大片天然青石临海而立,石面常年受海上湿气侵蚀,蒙着一层暗绿苔藓,长长的藤蔓垂落而下,在风里轻轻摇曳。
卓谋上前两步,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正气”两个大字完完整整显露出来。
这正气石碑并非官府碑刻那般工整细腻,没有龟趺碑座,没有雕花装饰,没有落款,没有纪年,是以利剑硬生生凿刻在青石上,笔画深深刻入石骨,边角历经风雨侵蚀磨得有些圆钝,可笔力沉实厚重。
温老秀才指尖微颤,探进石刻深深的凹槽,“正气。。正气。。”
温老秀才退后两步,整理了下身上沾满泥点、皱巴巴的旧长衫,拢一拢袖口,对着正气石碑深深躬身一揖,一揖到底。
“泉州温守礼,万里渡海,今日方得见。”
卓谋靠在一棵老树干上,缓缓开口:“刻字的是太学逃过来的读书人,崖山死战里活下来的,手上力气,是战场上练出来的,刻完这石壁,扛不住雨林瘴疠,半年便没了,埋在后山土坡,连块墓碑都没有,只留下这两个字。寨子里的人偶尔路过,丢一把野果,算是一点念想。”
卓谋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散,像是看着正气石碑,又像是透过正气石碑看着别的什么。
牛大郎不懂,“秀才公,你怎么还哭了,正气是什么?”
温老秀才想了想,“正气就是。。。一个人该站着的时候,站着。”
石堡和正气石碑,是寨子扎根南洋的象征,石堡是垒在地上的堡垒,正气是刻在心里的堡垒,温老秀才望着那两个字,一些往事慢慢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