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清醒着听她们谈了很久,比晨曦本该显现的时刻更久,于是他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已经不复往常了。抱着陌生的少女让他并不在意时间的流逝,特别她还经常转过身来,拿着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对他指指点点,每句话都很让人新奇。
塞弗拉提着狼走开了,她却静坐了很久,似乎陷入沉思,接着忽然站起,在烤架旁边踱步,走来走去。她的表情很沉着,乍看波澜不惊,仔细揣摩却很有表现力,眉毛一抬,视线稍斜,手指往唇上一搭,下颌扬起,传来的情绪就会完全不同。
他看着浅绿色头发的少女在他眼前踱来踱去,陷入沉思,脸上浮现的情绪之多难以想象。有时她莫名忧伤,有时她颇为自得,有时她轻轻叹气,有时她点头表示决心,其中大部分情绪都是视线落在他身上才产生的,在她脸上来回交替。
最后戴安娜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让他跟她走,这么一会儿时间,旁边的泥地都给她踩实了。虽然旁边不远处就是腐烂的死尸,苍蝇在萎缩的眼球和暗红的内脏上爬来爬去,但她看起来比他还适应血腥的场面,一抬脚就从人头上跨了过去。
“你能有这么沉默的时候可真是稀奇。”她说。
他们在几乎静止的血色光辉中穿过广场,进入神殿。台阶旁躺着一个小孩的尸体,有乌鸦正落在尸体脸上啄食眼珠。起初塞萨尔以为她不在意,但是她眉头微顿,挥手朝乌鸦打了个响指,于是就有无形之物从虚空中显现,把乌鸦抓住,扔到了几十米外的树枝上。
戴安娜注视着地上的孩子的时候,塞萨尔默默等待,直到她再次抬脚从尸身旁越过,孩子的母亲就倒在台阶下面,看着苍白。这时候,他看到塞弗拉提了把染血的旧剑,正在和一个留有红色长发的年轻骑士对峙,——那是菲瑞尔丝招揽的骑士。
神殿内的一切也都接近静止,时间流逝的缓慢无比,就像老人衰朽迟缓的记忆。戴安娜全神贯注的绕着菲瑞尔丝和她的法师同胞们踱步,看起来,她也是一个年轻有为的法师。
仪祭中的神殿依旧寒冷刺骨,她的手却一直传来暖意,似乎是她为他特地维持的法术。塞萨尔觉得手里像是握住了一枚星辰,一枚散发着冰蓝色光辉却在燃烧的宝石。如果不是她的视线从未离开那道血红色的长线,他其实想和她一起研究这枚星辰,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这是她的手,说这话似乎有些白痴。
戴安娜在这研究法师们的仪式,塞萨尔在这研究她的手。起初是她牵着他的手,后来是他用两只手捧着她纤巧精致的手,研究它冰蓝色的光辉。他起初是捧着它,后来却用自己的手把它挡住,因为它看着越来越亮了,亮到他不想旁边维持野兽人仪式的法师们也像他一样看到。
后来意识到她对其他人根本不存在,塞萨尔才攥起她的手,放到他眼睛前面。他心里有种古怪的念头,想透过它去观察世界。这只手在光辉中几乎是半透明的,能在朦胧中看到另一侧朦胧的世界。
然而他看了一眼就把手迅速放下了,因为他看到戴安娜正隔着她的手注视自己。
“虽然有时候我说你像个白痴,”她说,“但这时候你已经不止是像了,塞萨尔。知识和记忆对一个人的影响可真是奇妙。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你还会再来吗?”塞萨尔问她。
“当然,毫无疑问。”戴安娜说,“我承认我挺想把你抓回去,假装你是我和老塞萨尔的孩子把你养大。这事挺有意思,看着贵族们错判你的身份,带着讨好接近你会更有意思。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说到底,你也只是假装自己是个孩子罢了,反而梦境和残忆交织中的塞萨尔才是真正无知的孩子。哪一个更有价值,这还用说?”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塞萨尔说。
“你醒来之后就会懂了。”戴安娜叉着腰说,显得颇为自得,“仅仅这一幕,我就能看透当年菲瑞尔丝探索神代的第一步了,这其中蕴含的价值根本无法描述!当然,搭上你这个傻瓜也不错。等你借着永恒的梦境找回你千余年前的记忆,你找回的每一份记忆里都会有我在场,坐在最好的席位上。”
奇怪的感受涌上心头,塞萨尔记起不久前戴安娜和那遥远的声音彼此对抗,受了不小的伤,从身材高挑的贵女成了十三四岁的少女。可能真如塞弗拉所言,她的心智也一起受了些创伤。他伸手抚摸她的脸,拂开几缕散落的发丝,然后俯身吻她。
“到时候,”她说,“你哪怕找到了你在千年以前某个黄昏独自伤感的记忆,旁边也会有我呵斥你这。。。。。。”
吻过之后,戴安娜脸颊微红。这张俏脸光洁晶莹,即使年少也气质高贵,透出的红晕印在她柔美的线条上如同一道彩虹。嘴唇分开片刻后,他又吻了她,看到她眼眸婉转流盼,视线逐渐变得朦胧,蕴含的情意好像比他喝了更多的酒。
不久之后,她呼吸颇乱,语气微颤,但还是很快找回了镇定。“看来这才是你的本性,无关知识、记忆和经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她宣布说。
“你看起来不像你自称的一样掌握一切。”塞萨尔说。
“因为我已经挡不住你的神性了,哪怕是一个吻。”她轻轻咳嗽一声,“你看着什么都不做,由着我琢磨出各种措施限制你,结果你来了次神代巡旅,就把我的措施全都突破了,好像捅破了几张纸。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找到更多措施限制你了。这种不成体统的样子不会维持太久的。”
“不成体统吗?”塞萨尔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