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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塞萨尔的化身已经身在特兰提斯了,晨光灰白,沿着层峦叠嶂的关隘向上攀爬时,他已能看到城市拔地而起,朝着南方的深渊投下耀眼光辉。此时秋日已逝,冬日将近,气候却已超越以往最严酷的寒冬,日头快到顶点的时候,也没有一丝温度。
伊丝黎因为他丢下自己抱怨个没完,为表歉意,他按她描绘的路线整日赶路,翻山越岭,观察邪秽蔓延的迹象。他会把她的头收拢起来,用布罩住,别在腰带上,尽量让它看起来像是他身上的包袱。
她颈项上笼着刻满神言的神圣头盔,头盔下却一无所有。如此以来,头盔就是她身上最显眼的部位,邪秽也会朝着她空无一物的头颅用尽手段,朝着毫无意义的部位吟诵邪咒,挥舞利刃。然后,他们就会击中她面甲下涌动的黑色烟雾。
“奥利丹最南方的城市也升起来了,”伊丝黎说,“我们的世界终于要终结了?”
“侄女啊。。。。。。”塞萨尔语气柔和,“别这么说,我错了,我不该在夜里把你的头丢到你怀里,抛下你独自去北方。”
“你每次都要给我道歉个没完,结果每次都做一样的事情。”
“我只是担心北方。”
“所以我们终于要完蛋了?”
“你多少有点信心吧,侄女。”
“你要是有信心,塞萨尔叔叔,你就不会把我一个人扔下连夜消失,特兰提斯也不会升到天上去!”
“因为终幕确实揭开了。”塞萨尔解释说,“今后我们就没法像过去一样行走世间了。虽然不会到寸步难行的程度,却也会走得相当艰难。”
背离特兰提斯的方向,他们一路走到中午,目之所及已经有大片冰雪覆盖。山势高低起伏,他们已经在周遭徘徊了千百次,每一次都看能看到不同的地势和环境变化。叔侄的争吵没完没了,伊丝黎不断抱怨她如何枯坐在山洞深处,瞪大眼睛凝视黑暗,只因为他们徘徊之地无法独自安睡。
为了安抚侄女的情绪,塞萨尔把她背上了背,让她不情愿地挂在他身上,打起盹来。换做其他人,这必定是个柔软旖旎的行为,她却异常固执,绝不会取下盔甲让他享受柔软。虽然他能看出她甲胄下矫健的曲线,硌在他背上却和顽石无意。他脚步每一次颠簸,脊背都好似有铁锤在碾。
有两次,塞萨尔看到冰雪中有野兽徘徊,仔细俯瞰,可见堕落的人和野兽并无分别,追随着手持权杖的邪秽传教士呼号不断。不用说,这些高等邪秽,都是他们在南方从未见过的。他继续跋涉,视野中的一切植物都已枯死,唯有许多扭曲的枝条在冰雪下蠕动,不时喷出漆黑的孢子,皆是邪秽化的掠食性藤蔓。
即使同为邪秽,它们也不会放过狩猎的机会,因为深渊之神对它们的启迪有限。蛆虫能够接受的智慧,不意味着蕨类植物也能接受。
整个世界都在转化,要么成为残忆,投身毁灭,要么接受侵蚀,以痛苦和折磨为代价换取智慧的启迪。这一切听来令人绝望,但终幕终于揭开,其实令他激动不已。这十多年来他们往返南方各地,无暇欣赏风景,只因他们身负记录地势变化的重任。
那时候,他们每一刻都在紧张地等待,忧虑不知何时会忽然降下的阴影。此刻特兰提斯终于升起,阴影也终于降下,一切忧虑顿时变得微不足道。相比他在半岛见证的一切,此刻拉开的帷幕也显得不值一提。虽然他的处境仍然危机四伏,但他已经可以为他所见的可怖风景感到欣喜若狂。
“你每次发疯的感觉都不一样,塞萨尔叔叔。”伊丝黎说,“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我只是在顺应自己的情绪。”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神和人的界限上挣扎。”
“徘徊。”塞萨尔纠正她的用词。
“你就是个孽物,塞萨尔叔叔。”她说,“分明看透了所有漂亮虚伪的装饰品,却还要给自己身上贴满这些玩意,假装你还是个人。”
“你说得对,这是张面具,但我们脸上的面具就是我们自己。”他说,“就像你现在叫我叔叔,每晚你都要时不时刺我一句,说我和你在疯狂乱伦。这些难道不是你在发泄情绪,找个理由胡说?可是事到如今,最初的真假已经不再重要,你所说的都是我们自己,就像我说我是爱你的,这也是我自己。”
伊丝黎不吭声了,把她缠手的布撕成长长的布条,还甩下去,让她别在他腰间的头颅张开嘴,用牙齿咬住布的另一端。布绷得笔直之后,她就抬起胳膊,扯着布条往他脸上弹。等他回头过来,想对她发话,她已经把破布条撕成了小块。
她总是这样,先反复挑衅他,然后在他快要忍耐不了时立刻停手。平日她就靠这种事情取乐,缓解她不安的情绪。
“生气了吗?”她说着扔掉碎布,“生气了也没用,我已经把罪魁祸首撕成小块了。你去踩它们吧!”
“你年纪倒退的可真快,伊丝黎,你是还在牙牙学语吗?”
“任谁十多年和自己叔叔徘徊荒野,都没法成熟起来。这么多年过去,我和其他人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我不是带你去梦里的城市了吗?”塞萨尔问她。
“梦里的不算。”她说。
“来接收报告的冬夜呢?”塞萨尔再问她。
“她不算人。”伊丝黎抱怨说,“快点背着我走!这世界快要完了,越早弄死老塞恩和他的走狗,我越早安生。”
塞萨尔叹气,“当年我和老塞恩的亲信关系不错来着。”
她把手搁在他头发上,用力扯了起来,“比每天都要和你疯狂乱伦的侄女更不错吗?你是不是马上就会说,可惜玫莉娜不在这里,不然你就能当个温柔的姐姐,像真正的家人一样给她讲童话故事了,——你就会说这一句话吗?”
“好吧,就当是为你杀戮吧,伊丝黎,我的好侄女。”他说,“难道你就不想久违地见一眼她吗?说不定你能体会到阖家团圆的气氛呢。”
“我的天啊!”伊丝黎用右手拍他的脑袋,“塞萨尔叔叔,你为什么一定要抓我去给她讲睡前故事?我到底浪费了多少日夜在你的女儿身上?我告诉你,即使你把她招过来,我也绝对不会和你女儿睡一个山洞,说话算话。我宁可睡在外面的雪地里冻死。这样你就能找个新的家人和你乱伦了。”
“那你先从我背上下来。”塞萨尔说。
“我不下来。”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