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样分秒必争、将家族事业看得比天还重的人,怎么会在这大半夜丢下一切跑回来?
傅言琛根本没有心思去回答徐笑笑这句近乎茫然的发问。
他大步走上前,甚至连鞋底踏在塑胶地板上的声音都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病床上好不容易睡着的孩子。
男人的目光先是在徐笑笑身上飞速扫过,他看到了她凌乱的发丝、被冷汗浸透又干瘪的薄毛衣,看到了她掌侧干涸发黑的擦伤,还有裤腿上因为在急诊室慌乱奔跑蹭到的污泥。
他的心口像是被浸满了盐水的棉花狠狠堵住,酸胀得发疼。
强行压抑着胸腔中剧烈翻滚的情绪,傅言琛单膝蹲在病床边,伸出微颤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儿子滚烫泛红的面颊,随即转头,拧着眉头低声问道:
“白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到底怎么回事?念安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烧成这样?”
听到父亲这句低沉的问话,一直蜷缩在病床另一头、紧紧攥着弟弟小脚丫的傅宇轩,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这个平日里在学校被无数人夸赞聪明懂事、沉稳早熟的小少年,此刻所有的防线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爸爸……怪我,全怪我……”
傅宇轩猛地站起身来,通红的大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病床洁白的床单上。
他抽噎着,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都是无法原谅自己的自责与懊悔:
“下午是我……是我非要拉着弟弟去恒温泳池玩水的……侯妈妈早就提醒过我们了,说弟弟年纪小,水里待久了容易着凉受寒,喊我们赶紧上来换衣服……可我觉得弟弟在水里笑得好开心,他抓着小鸭子玩得舍不得走,我就……我就跟侯妈妈说再玩十分钟,后来又拖了十分钟……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早点听侯妈妈的话带他上来,弟弟就不会得急性扁桃体炎,就不会烧到抽搐翻白眼……爸爸,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是我没有照顾好弟弟……”
小男孩哭得泣不成声,小手死死揪着衣角,恨不得将所有的病痛与危险都替床上的小婴儿受了。
天知道,当在家里看到弟弟突然翻了白眼、四肢抽搐不省人事的那一刻,他这个做哥哥的有多么绝望和恐惧。
他甚至觉得,如果弟弟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徐笑笑眼眶一热,刚想伸手去拉大儿子,傅言琛却已经先一步站起了身。
高大英挺的男人走到大儿子面前,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凌厉与严厉,而是缓缓弯下腰,半跪在了傅宇轩的身前。
他伸出一双宽厚而温热的大手,温柔地捧住了傅宇轩挂满泪痕的小脸蛋,指腹带着粗粝的茧子,一点一点拭去孩子脸颊上滚烫的泪珠。
“宇轩,看着爸爸的眼睛。”傅言琛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安定的力量。
傅宇轩抽噎着,泪眼蒙眬地看着父亲。
“这件事情,怎么能怪你?”傅言琛轻轻揉了揉儿子哭得发烫的脸颊,眼底满是疼惜。
“弟弟喜欢水,你陪他玩,是希望他开心,你舍不得叫他起来,是因为你心里爱他、心疼他,我们宇轩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懂不懂?”
“可是……可是弟弟生病了……”傅宇轩哽咽道。
“小孩子身体弱,扁桃体发炎受凉是常有的事,就算不是今天玩水,过几天变天也可能会生病,这是身体生长的过程,绝不是因为你爱他才造成的。”
傅言琛将大儿子轻轻揽入怀中,大掌拍着他的后背,“今晚你妈妈一个人开车下山,在那么可怕的情况下,是你一直在后面帮妈妈护着弟弟,帮弟弟揉脚、安抚弟弟,对不对?”
傅宇轩靠在父亲宽厚坚实的肩膀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所以,宇轩今晚不仅没有做错,反而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保护了妈妈和弟弟。”
傅言琛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语气温和而笃定,“听话,不要自责了,去把眼泪擦干,弟弟若是醒了看到哥哥哭成小花猫,该笑话你了。”
在父亲那宽大安稳的怀抱与温柔的宽慰下,傅宇轩心中那座压得他快要窒息的大山终于被挪开了,他吸了吸红肿的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