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头撞进宾州车站宽大的大厅,深秋的冷雨顺着发梢疯狂往下淌,一滴滴砸在抛光的花岗石地面,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湿痕,身后拖出两道清晰、湿漉的脚印。
我根本无暇擦拭满脸满身的雨水,抬眼死死盯住高悬的电子大屏。
NewYork—LosAngeles,Departure9:20AM,Status:Boarding。
还好。车还没开。
我来不及欣赏这座建筑,只觉得到处都很吵闹。
我穿过一排排深灰公共座椅,目光急速扫过每一张擦肩而过的脸。形形色色的人种、各异的肤色与神情,步履匆匆,行色各异。没有她。
我继续往大厅深处走,绕过高大的方形承重柱,穿过往来不息的人流,再一次扫视整片候车区域。
依旧没有。
我的脚步越来越急,视线在攒动的人影里剧烈穿梭,眼底的慌乱层层叠叠往上涌。
没有。到处都没有。
一名身着美铁制服、戴着工牌的站台工作人员快步从我身侧走过,我立刻上前拦住他,喘息未定,快速说出露瑶的身形、样貌特征。
工作人员认真回想了几秒,语气平淡地告知:要是这里没有,那就是贵宾通道的专属旅客,早已完成预检,提前登车完毕。
我瞬间僵在原地。
顷刻间,整座宾州车站汹涌的人潮与轰鸣的噪音,仿佛被一层厚雾死死捂住,骤然变得遥远、沉闷、模糊。
方才我冒雨奔袭、冲进大厅时,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急切与孤注一掷的念想,被这一句轻飘飘的答复,彻底浇得冰凉。
贵宾旅客、提前登车。
原来她从不需要像所有人一样,挤在这座嘈杂陌生的车站里苦苦等候。
我拼尽全力冲进雨里、奔赴车站,像个荒唐又执拗的路人,在满场陌生面孔里疯了一样找她,可她早凭专属通道,安然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心底最后一点侥幸死死撑着我。
或许还来得及补票。
我猛地转身冲向售票区域,亮面皮鞋在光滑花岗石地面猛地一滑,身体踉跄着稳住,不顾一切往前狂奔。
贵宾售票窗口内,制服柜员低头盯着屏幕,没有抬头,只用平静的语气告知我:本场次贵宾席位已全部售罄,无补票名额。
我指尖发沉,摸出震动不止的手机。屏幕亮起,五个未接来电,清一色都是陈露。
界面时间,定格在九点十五分。
我指尖颤抖,点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拨通露瑶的电话。
听筒里只有断断续续的盲区忙音,重复、冰冷、毫无温度。
第二遍、第三遍,结果依旧。
这座宏大拥挤的地下车站,信号本就稀薄,此刻更是彻底隔绝了我所有联络。
我站在川流不息的通廊中央,死死攥着手机,掌心的雨水糊满整块屏幕,把所有光亮都浸得潮湿朦胧。
九点二十分,仅剩最后五分钟。
五分钟,足够她从容走入专属车厢,安置好行李,落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或许会安静望向窗外的纽约雨景,或许会随意翻看手机,神色淡然地等候发车。
而我,身在这座偌大陌生的车站,连她的车厢编号、所在方位,都一无所知。
湿透的西装沉甸甸压在肩背,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
皮鞋灌满雨水,每一次落脚都带着积水晃动的冰凉,湿袜子死死贴住脚底,彻骨的冷意蔓延全身。
手机再度震动。陈露的名字在屏幕上反复亮起,和那五通未接来电叠在一起,刺眼又焦灼。我静静盯着屏幕明灭,终究没有抬手接听。
车站入口的自动玻璃门缓缓开合,室外深秋的冷风暴然灌入,携着密集雨丝横扫进来,吹得大厅入口的风帘猎猎作响。
我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外的台阶。
漫天冷雨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撑着伞,静静伫立在宾州车站的露天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