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兰看着他,没说话。
刘秀英也站起来了,走到赵桂兰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嫂子,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赵桂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三舅妈最后一个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赵桂兰。
“桂兰,”老太太说,声音苍老而清晰,“你把那些鸡喂了,早点睡。明天我去镇上买块豆腐,咱娘俩炖着吃。”
赵桂兰点点头。
三舅妈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杖出了院子。
老太太的脚步声慢慢地远了,拐杖戳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赵桂兰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天气冷,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她搓了搓手,那双手粗糙得能刮火柴。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块疤——烟头烫的,周德茂烫的,那是哪一年的事了?记不清了,反正是很多年前了。
她把手放下来,走进厨房,打开灶火,把韭菜切了,打了几个鸡蛋,搅匀,下锅。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香味漫出来,飘满了整个厨房。
她一个人吃完了那盘韭菜炒鸡蛋。
天彻底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赵桂兰洗了碗,关了灯,躺到炕上。炕是凉的,她没烧火。
一个人,不需要烧炕。冻不着。
她闭上眼睛。
隔壁的房间空荡荡的。周德茂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炕角,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已经好几天没进那个房间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进了。那个房间里没有什么值得她进去的东西,没有一件。
窗外的风大了些,呜呜地吹着,像一个人在哭。
赵桂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在田埂上遇到一个卖货郎。货郎的担子里有花花绿绿的丝线和头绳,还有一个圆镜子,巴掌大的,背面印着一朵牡丹花。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久,没舍得买。卖货郎说:“大妹子,你长这么好看,应该买一面镜子照照自己。”
她笑了笑,走了。
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自己。
现在她六十四了,脸上全是褶子,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老茧。她看镜子里的自己,已经不认识那个人了。
但那个女人替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年轻时想做不敢做、能做没机会做的决定。
不原谅。
不伺候。
不回头。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值得。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肥皂的味道,是她前两天刚洗的,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蓬蓬松松的,闻着很干净。
在黑暗里,赵桂兰慢慢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一辈子的怨,都在这口气里了。
她把它呼出去了。
门外的风还在吹。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她白天洗的被单还没有收,在风里猎猎地响,像一面旗帜。
那是她自己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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