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科夫,昨天请假了?别林科夫头也不抬地问。
是,去看我姑妈。
你姑妈不是死了吗?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正要去拿今天的运行图。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一九八零年冬天,在梁赞,冻死的。她去梁赞看你,你没在,她就在火车站等,等了三天,没等到,就走了,走到城外的白桦林里,坐下来,就没起来。
别林科夫翻了一页报纸。
你请了三天假,在梁赞找了三天,没找到。后来是护路工发现的。你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记得。他全都记得。姑妈的脸,红菜汤的味道,白桦林里的雪,护路工发现姑妈时的表情——她坐在一棵白桦树下,背靠着树干,脸上带着笑,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娜塔莎呢?他问,声音很轻。
别林科夫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很深的、很老的悲伤。
什么娜塔莎?
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图拉一号站的售票员,工号四七一二。
别林科夫把报纸放下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沃尔科夫,图拉一号站没有售票员叫这个名字。四七一二这个工号,是一九四三年的,那年图拉遭轰炸,车站被炸了,售票厅里死了七个人。其中有个女售票员,叫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二十三岁,未婚。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没卖出去的票。
别林科夫停了一下。
那张票是去梁赞的。
六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那天没有调车。他坐在调度所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天。中午的时候食堂送来了午饭,黑面包和白菜汤,他一口没吃。下午的时候他去了档案室,翻了图拉一号站的人员名册。
一九四三年的名册已经发黄了,纸脆得像饼干,一碰就碎。但四七一二那一行还在,字迹是蓝色的钢笔水,已经褪成了淡紫色:
莫罗佐娃,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一九二零年生,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因公殉职。备注:牺牲时手中持有未售出车票一张,目的地梁赞。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昨天——不,是前天,因为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娜塔莎·谢尔盖耶夫娜说的话。
因为要等一个人。
她等了四十年。
从一九四三年到一九八三年,整整四十年,她站在那个售票窗口后面,等一个要去梁赞看姑妈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会来买一张去梁赞的票,而她要把票给他,然后告诉他——你走不了的。
因为她自己也走不了。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把名册合上,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的灯管还是一闪一闪的,跟火车站候车大厅一模一样。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往外看。
外面是图拉的夜。雨停了,但天还是黑的,像是有人把灯关了就再也没打开。远处图拉克里姆林宫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蹲着的巨兽。更远处,他看见了火车站的钟楼,指针还是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但钟楼下面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制服,黑色的发卡,灰绿色的眼睛。
她在朝他笑。
七
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看来都是疯了的,但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已经不在乎正常不正常了。他在图拉活了四十一年,当了十一年调度员,请过假,上过班,喝过酒,相过亲,被姑妈骂过不结婚,被主任别林科夫骂过迟到,他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一个决定疯狂。
他要去图拉一号火车站。
他要买那张票。
他穿上大衣,拎着那网兜橘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橘子,可能是惯性,可能是昨天没送出去的东西今天还想送——走进了图拉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