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泰和县码头。
残月下的码头像浸在墨里,唯有滩涂边几盏风灯摇着昏黄,将系船的石墩照出半截青苔。
码头上的麻石被夜露浸得发滑,巡夜的更夫刚过,暗处便窸窣爬出几个短打汉子,腰里别着弯刀,指尖在粮船的桐油木头上轻叩——那是确认舱门是否封死的暗号。
最前头的粮船先动了。
船工蹲在船尾解缆,麻绳在石桩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舱口盖着油布,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码得齐整的粮袋,袋口的麻线缝着“漕”字,乍看与寻常漕运无别。
十几艘船首尾相衔,像一串黑色的梭子。
中间的粮船里,烛火从窗缝漏出,映着舱内人的剪影——有人正用竹筹清点粮袋,筹子落在铜盘里的脆响,被船头拍打的水声压得只剩零星。
船舷两侧的排水孔滴着水,混着船底水草的腥气,和粮袋里新麦的甜香缠在一起,成了这夜码头独有的气味。
“特使,我还有其他事,这十几船粮食劳烦特使押运回大凌了。”
一个中年汉子低声道。
“南使客气了,耶律副坛主嘱咐老朽,一切听南使调度。”阴沉老人也低声回道。
“好,特使,请登船吧,三当家已经把海路清点好了,兰朝的水师这些日子不敢出来。”
“好,南使,老朽先走了。”言罢阴沉老人登上了最末一艘粮船。
最末一艘船的桅杆晃了晃,顶端的瞭望哨打出三短一长的灯号。
守在码头牌坊下的汉子立刻吹了声低哨,船工们动作骤然加快,竹篙插入水中时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像碎银。
第一艘粮船的船舵已经转开,船身擦着滩涂的软泥,将水纹推得老远,舱里的粮袋随着船身轻晃,偶尔有几粒麦子从袋缝漏出,落在甲板上,又被人迅速扫进海里——半点痕迹也不肯留。
风灯被人摘下,倒扣在舱内,码头瞬间只剩月光。
十几艘粮船渐次驶离泊位,船尾的水痕在黑夜里慢慢弥合,只留下滩涂边未干的水渍,和若有若无的麦香,证明方才这里曾藏着一场即将启航的秘密。
“这十几船粮食能安然出海,本使多谢襄州五公司刘舵主、丹欲教陈舵主,当然还有三当家支持。”南使对着身旁几人说道。
“武统领和李总舵主吩咐,我等但无不从。”刘舵主客气道,陈舵主也跟着客气道,在五公司面前,丹欲教行事收敛许多。
“南使客气了,大凌送大当家那么多金银兵器,小的们自当效力,只不过……”三当家顿道。
“三当家但说无妨。”
“只不过襄州知府陆琅那个儿媳妇陆清澜,这数月杀了我们不少兄弟,大当家很是不满。”
“这个我也听说了。”陈舵主说道,“这女人刚来襄州还没嫁给陆琅他儿子时,便总打听我教状况,意图不轨。我安排几个人在她出城时动手,没想到被赶来的官兵救了,我一个手下还折了条胳膊。”
“哦?这么一说本舵主倒想起这个女子了。这些日子尽是应付九信司了,他们已经察觉到我们在私聚粮食了。”刘舵主说道。
“既如此,看来后面买粮要更加隐蔽了。”南使回道。
“理应如此,不过武统领有令,本舵主必继续协助南使,为大厉和大凌的合作添一把劲。”
“本教也如此。”
“好,本坛感谢诸位。”
“那各位大人,小的先回鱼尾岛向大当家复命了。”
“代本使向王迁大当家问好。”
远离襄州海岸数十里的一座岛屿上,当地人唤作鱼尾岛,正是肆虐襄州倭寇的大本营。
岩洞凿成的大厅里,常年飘着海盐与松脂混合的气味。
顶端垂下的铁链拴着三盏鲸油巨灯,火舌舔着灯盏,将岩壁上凿刻的骷髅与船锚纹样映得忽明忽暗,地上的粗木长桌积着薄尘,却被酒渍与刀痕刻出深浅不一的沟壑。
主位是块整玉雕成的座椅,椅背上缠满磨损的船绳,坐椅人脚边的踏板嵌着半截生锈的锚链,链环上还挂着几枚不同船籍的令牌。
两侧的石墙上嵌着各式兵器:断成两截的长剑、带血槽的弯刀、顶端缠满倒刺的钩镰,最显眼处挂着一张完整的鲨鱼皮,边角被海风蚀得发毛。
厅角的铁炉烧得正旺,架在上面的铜壶咕嘟冒泡,水汽混着劣质烈酒的辛辣气飘满整个大厅。
几个赤裸上身的海盗靠在炉边,腰间的兽皮裙沾着海泥,胳膊上的刺青在火光下泛着油光,他们正用刀尖挑着烤得焦黑的海鱼,偶尔将鱼骨往地上一扔,与满地的酒坛碎片、断箭残骸混在一起,成了这方天地独有的杂乱。
“大当家,三当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