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鞭子下来,他就后悔了。
这刑讯用的鞭子,确非路边随手折的柳枝可比,牛皮制成的鞭子上保留了编织时的纹理和棱角,可以轻易地抽烂衣服,将人打得皮开肉绽。
明明身上还有一件里衣没脱,这种时候却好像和没穿一样,鞭子抽下来的感觉犹如直接打在皮肤上,迅速扬起一片火燎般的剧痛。
时久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身体骤然紧绷,绑缚他的铁链哗啦一响,他急忙想要喊停:“等……”
然而薛停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鞭子又已经落了下来,时久只得本能地将脸别向一边,余光扫到鞭子的残影上下翻飞,破风之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继而是鞭打皮肉的声响。
如此五六鞭下来,他已经疼得眼前发黑,用力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直到鞭尾落在他的锁骨,一鞭子竟直接抽断了他脖子上的项链,银制的小球从衣服里飞了出来,被薛停眼疾手快地一把抄住。
鞭声终止,他看着那枚造型别致的金属球,问道:“这是何物?”
衣服上洇出血迹,时久眼冒金星,鼻尖都出了冷汗,他感觉到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光,难以形容的疲倦和虚弱感接踵而来。
他强打精神,气喘吁吁道:“你……别乱动,那是殿下……送给我的,等我出去,你要还给我。”
“进了这种地方,你还想出去?”薛停被他逗笑了,把玩着那颗银色的小猫球,“季长天送给你的,是吧?你如此宝贝他给你的东西,还说你没有投效于他?”
时久:“……”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薛停把鞭子和吊坠都扔在铁桌子上,又开始挑选趁手的工具。
时久看着那一排东西就发怵,见他又拿起一把形状古怪、锈迹斑驳的刑具,不禁瞳孔收缩,忙道:“那个不行,会得破伤风。”
薛停:“?”
“……我招,我都招,”时久叹口气,“你别打了。”
薛停把东西放下:“说吧。”
“我不光投效了宁王,还和他……彼此倾心,互生情愫,眉来眼去,如胶似漆,风花雪月,鱼水之欢,颠鸾倒凤,巫山云雨……”时久有些神志不清地说,“薛大人,招到这里,可以了吗?”
薛停:“……”
薛停:“………………”
气氛一时陷入无法描述的尴尬,薛停只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听到自己的手下说出这种话,以至于让他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在玄影卫的大牢,在关押重犯的刑房里。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近乎颤抖地指向对方:“你……”
时久好像听到了上司三观破碎的声音,然而他并无悔过之心,反而用略带委屈的语气说:“是你让我招的。”
薛停深吸一口气,果断别过身去。
时久看着他焦躁地在原地踱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重新拿起了鞭子,又放下,想要夺门而出,又返回,如此重复了足足五分钟,终于一个箭步冲回他面前,低声怒斥:“那你还回来干什么?任务已经失败,所有人都没回来,为什么偏偏你回来了?!”
“我回来的目的,大人心知肚明,又何必再问。”时久道。
“……你来给季长天当说客?”薛停冷笑一声,“你是不是疯了,十九?你还知道我是什么身份,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你加入玄影卫的那一天起,誓死效忠于陛下就是你的准则,你不光投效宁王,甚至敢替宁王策反你的同僚?这事若是被陛下知晓,把你碎尸万段都不为过!”
“我确实誓死效忠于陛下,”时久道,“但‘陛下’又非一成不变,季永晔是陛下,季长天也可以是。”
“……十九!”薛停勃然大怒,“给我住嘴!!”
被鞭子抵上下颌,时久只得住嘴。
“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反省。”薛停瞥了一眼他肿胀青紫的右臂,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将刀刃放在火上烧了烧,冷却之后,迅速在他腕间一划。
刀刃割出一道极细的伤口,暗红发黑的血涌了出来,他又强行给时久喂了颗药丸,最后将一个铜盆放在他手腕伤口的正下方。
“下次我来,你要还是死不悔改,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撂下这句话,薛停转身离去。
时久:“……”
他扭头看向手腕上的伤口,血顺着刀口流出,滴落进地上的铜盆,在寂静的牢房中发出极为清晰的声响。
他隐约记得,这是玄影卫进行刑讯时的一种特殊刑罚,在犯人手腕上割开一道伤口,这伤口须不大不小、不深不浅,保证流出的血一滴一滴落下,再给犯人喂下活血的药丸,致使伤口不愈,血滴不止,直至续满铜盆,血液流干为止。
这种时候,最好再配合以完全漆黑的环境,人犯看不见,挣扎不得,只能听着自己的血滴落进铜盆的声音,待血续得多了,那声音就由击铜之声变为滴水之声,而犯人看不到铜盆里究竟续了多少血,不知道自己何时血尽而亡,死亡的恐惧随着血不断滴落而累积,时刻萦绕心头,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精神崩溃,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招了。
正想着,墙角的烛火一晃,光亮迅速弱了下去,不消多时,最后一点蜡烛燃烧殆尽,一缕白烟飘散开来,烛光彻底熄灭了。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