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
也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太过尴尬,也许是因为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也许只是因为——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爱丽丝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
塞西莉娅看着她,嘴角也渐渐上扬。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些矜持、疏离、刻薄,都像被阳光融化的霜,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青涩的少女,在秋日的花园里,和朋友一起,笑得毫无顾忌。
“你笑什么?”爱丽丝捂着肚子,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你又笑什么?”塞西莉娅的声音还带着笑意。
“我先问的。”
“你先笑的。”
“你——”
爱丽丝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塞西莉娅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你变了。”爱丽丝忽然说。
塞西莉娅的笑声渐渐停下来。
“以前你可不会这样。”爱丽丝看着她,“以前的你,从来不会笑成这样。”
塞西莉娅的视线落向棋盘,指尖沿着棋格边缘缓缓划过,停在角落那枚斜倒的兵卒旁。
“……也许吧。”
风从花园深处漫过来。它绕过修剪齐整的冬青篱笆,拂过玫瑰丛将谢的花瓣,又攀上梧桐树冠,摇下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阳光被枝叶筛成无数光点,在棋盘上、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间、在石桌细微的裂纹里游移不定。
几枚棋子轻轻晃了晃。先是那枚被遗忘的兵卒,接着是相邻的黑王后,最后是边缘一列早已出局的残子——它们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指依次拨动,发出极轻极脆的碰撞声,又归于静止。
塞西莉娅抬起眼。爱丽丝正微微侧着头,兔耳向前倾着,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映着从叶隙漏下的光斑,一明一灭。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风又来了。这次它贴着她的耳廓掠过,带着远方的凉意和近处残存的草木清苦。塞西莉娅感觉到额前碎发被撩起又落下,拂过眉骨时留下一丝痒意。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更像是某种被触碰的知觉,从皮肤渗进深处,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却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某个下午,祖母在花园里为她读诗,读到一半停下来,说“莉莉,你听,风在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此刻她也不知道风在说什么。
她只是知道,这一刻可以不用说话。阳光落在肩头,棋盘上的光影还在缓缓移动,对面那个人还在笑。
一片花瓣脱离枝头,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慢慢落下来,贴着那枚兵卒的底座停住。粉白色的,边缘还带着晨露未干的潮意。
两人都没有低头去看。
她们只是看着彼此,嘴角的弧度渐渐同步,最后在某一瞬间同时加深。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走了那声没有发出的轻叹。
暮色从庭院的边缘漫上来,将修剪齐整的灌木篱墙染成一片温柔的深蓝。远处庄园主宅的窗户次第亮起灯火,橘黄的光晕透过玻璃,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颗颗浮在水面的灯笼。石板路两旁的梧桐树影被拉得细长,风一吹,那些影子就碎成无数晃动的碎片,在地上轻轻摇曳。
爱丽丝穿过回廊时,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白天下棋时的那份轻松,此刻已沉淀成某种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说不清是什么。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面放着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蓝莓馅饼,还带着炉火的余温。
那是她下午在厨房里亲手做的——和面的时候沾了一身面粉,揉馅的时候把蓝莓汁溅到了袖口,烤的时候差点把第一批饼底烤焦。索菲不在身边,没有人替她收拾残局,她一个人对着烤炉手忙脚乱,最后端出来的成品卖相勉强及格,但至少能看出是馅饼。
她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埃德加沉稳的声音。
爱丽丝推开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种卷宗和地图,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皮革的气息。埃德加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面前摊开一份写满字迹的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来人是爱丽丝,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他放下笔,站起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鼻子忽然一酸。
书房的光线不算明亮,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清晰地看到了——他两鬓新添的白发。那些银丝在鬓角处密密地铺开,像初冬的第一场霜,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