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小时候,这个男人总是稳稳地把她扛在肩上,走过庄园的每一条小径。那时候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浓密而有力,像他整个人一样,给人一种永远不会老去的错觉。
可此刻,站在灯光下的他,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几分,身形也比从前消瘦了些。那件常穿的深色制服挂在身上,肩线处竟显得有些空荡。
“小姐?”埃德加见她愣在原地,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爱丽丝猛地回过神来。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提起手中的篮子,声音刻意放得轻快:“我给您带了一些蓝莓馅饼。下午刚烤的,还热着。”
埃德加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藤编篮子上。油纸的边缘微微泛着油光,隐约能看到里面馅饼的轮廓。他的嘴角慢慢上扬,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那双被风霜刻下痕迹的眼睛里,漾开一片温暖的、近乎柔软的光。
“小姐亲手做的?”他接过篮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慰。
“嗯。”爱丽丝点点头,目光却不敢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可能不太好吃……我烤了好几批,这是看起来最好看的几块。”
埃德加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篮子里取出一块馅饼,油纸揭开,蓝莓的酸甜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吃。”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认真。
爱丽丝抬起头,看到他那张消瘦的脸上,笑意还未散去。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埃德加叔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很辛苦吧?”
埃德加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爱丽丝,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不辛苦。”他说,“只是最近魔物活动有些频繁,忙了点。过阵子就好了。”
爱丽丝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谎。那鬓角的白发,那消瘦的脸颊,那肩线上空荡荡的布料——这些东西不会说谎。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安慰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太任性了。”
埃德加将手中吃了一半的馅饼放在桌边的碟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爱丽丝低垂的头顶上,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沉稳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责备。
“小姐没有做错什么。”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您不需要道歉。”
爱丽丝摇了摇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话,像堵在喉咙里的石头,不上不下,硌得生疼。
“我不该……为了自己,不顾你们的感受。”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知道父亲和母亲害怕失去我。可我一次次地……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她顿了顿,喉咙里涌起一阵酸涩。
“我总把他们的爱当成囚笼。却没想过……他们为此付出了多少。”
房间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有远处庄园的灯火,在黑暗中撑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埃德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平静:
“我年轻时,爱上过一个女孩。”
爱丽丝猛地抬起头。
埃德加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火光在他眼中明灭,映出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她是一位信使。”他说,嘴角微微上扬,“骑着一匹老得掉毛的枣红马,走遍了附近所有的村庄。她会给那些困难的家庭免费送信,有时候还会帮不识字的老人念信、回信。她总是风尘仆仆的,靴子上永远沾着泥巴,头发被风吹得像鸟窝。”
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我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他。
“后来我们相爱了。”埃德加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不再锋利的遗憾,“可她的家境不好,又是孤儿,没有显赫的姓氏,也没有任何背景。我的家族……反对得很厉害。”
爱丽丝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我和家里闹掰了。”埃德加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时候年轻,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