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退缩了。”
壁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微微晃动。
“她说,她配不上我。说我值得更好的人。”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被时间冲淡了的怅惘,“她要回故乡去。说那里有她的根,说她不属于这里。”
“您没有挽留她吗?”爱丽丝的声音有些发紧。
“挽留了。”埃德加说,“我对她说,她就是我一生所爱。没有什么‘更好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文件上。
“我们约好了一起离开。去南边的港口城市,坐船到对岸的大陆,重新开始。她说那边有她的远亲,可以帮我们安顿。”
爱丽丝屏住了呼吸。
“船票都买好了。”埃德加的声音很轻,“行李也收拾好了。那天我们约在码头见面,天还没亮,雾很大,连对岸的灯火都看不清。”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收到了一封信。父亲病重,让我立刻回去。”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叹息。
“您没有上船。”爱丽丝说。
“没有。”埃德加摇了摇头,“父亲病了很久,家里需要有人顶住。我是长子。有些责任……推不掉。”
“那……您没有去找她吗?”爱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后来呢?她还在等您吗?”
埃德加的目光重新落回壁炉。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将那些沉淀了多年的情绪一一照亮,又一寸一寸地收回去。
“后来,”他说,“家里的担子落在我肩上,领地的事务、家族的经营、还有……后来被伯爵大人任命为银辉守望者的首领,要训练骑士,要处理各种事务。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想去对岸找她的念头,也就搁置了。”
爱丽丝的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
“不过,”埃德加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些,“我们一直有在互相写信。她的信总是很长,写她在那边的日子,写她种的花,写她收养的那只瘸腿的猫。偶尔也会写——她很想我。”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也照亮了他嘴角那抹淡淡的、带着温度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经过漫长时光沉淀后的、平静的温柔。
“爱需要勇气,小姐。”埃德加转过头,目光落在爱丽丝脸上,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沉稳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恳切的认真,“也需要责任。”
爱丽丝愣住了。
“不要辜负每一个爱您的人。”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也不要辜负您自己。”
房间里安静极了。壁炉里的火苗还在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微微晃动。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庄园,只有远处庭院的风灯,还在黑暗中撑起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
埃德加从篮子里又取出一块蓝莓馅饼,用油纸托着,递到爱丽丝面前。
“趁热吃吧。”他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凉了就不好吃了。”
爱丽丝低下头,看着那块馅饼。金黄色的表皮微微焦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蓝莓的汁液从裂口处渗出来,在油纸上晕开一小片深紫色的痕迹。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块馅饼。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面皮时,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蓝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和着那一点焦糖的苦,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窗外,夜风还在吹。
它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那些高耸的围墙,吹向不知名的远方。
灯火一盏盏亮着,将这座庄园的轮廓勾勒成一幅温暖而沉默的剪影。
而她坐在那片温暖里,手里握着一块快要凉透的馅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进这个安静的、被夜色笼罩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