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静谧。
父亲罗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挑剔,赶紧掏出钱,定下了这最后一间房。
好在这家旅馆的“大床”尺寸倒还算宽敞,睡他们一家三口绰绰有余,并不显得拥挤逼仄,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放好了简陋的行李,三人肚子都已饿得咕咕叫,便出门打算寻个地方填饱肚子。
就在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油烟味四溢的小饭馆里,却意外撞见了县里面的钱科长一家。
父亲罗根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堆起满脸笑容上前攀谈,寒暄几句后,更是抢着为钱科长一家结了账。
钱科长推辞不过,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但眼神里却透出一丝了然。他将父亲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主动透露了一个小道消息:
“老罗啊……咱这关系,俺也不瞒你……新上任的周组长,听说准备节后,就拿你们家当典型,进行《二胎户》复查……你和你媳妇,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这次,怕是不好糊弄了……”
父亲的脸色,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如同被人抽干了血液,骤然变得惨白难看!连握着茶杯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躲在一旁偷偷竖着耳朵听的罗隐,也是面色一白,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钱科长走后,三人各自点了餐。
父亲只机械地扒拉了几口,便如同嚼蜡般放下了筷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油腻的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额头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道。
回到那家“银色客栈”,刚一踏进狭窄的走廊,却迎面见到了两个此刻最不想见到的身影——泰迪和干娘潘英!
他们母子竟也入住了这里,房间与罗隐一家只隔着几个门。
父亲愣了一下,上前挤出一丝笑容攀谈了几句。母亲则是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唾沫在擦得并不干净的地板上,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晦气!”
然后便拉着罗隐,头也不回地朝自己房间走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回到房间,那股沉闷的气氛依旧挥之不去。罗隐觉得有些尿急,便出去找厕所。
顺着旅馆老板含糊的指示,他出了旅店后门,在一条七扭八拐的、灯光昏暗的小巷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偏僻的犄角旮旯,找到一个男女共用的、散发着刺鼻氨气味的厕所。
厕所旁边,还有一条更加幽深僻静的小巷子,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返回的时候,罗隐刚走近自己房间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又是父亲和母亲。
父亲果然又在提那件腌臜事!他似乎被钱科长的消息刺激得更加焦躁,正在苦口婆心劝说着母亲,话语的核心,依旧绕不开爷爷罗基。
母亲显然已忍无可忍!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对父亲破口大骂,各种粗俗刻薄的字眼如同连珠炮般砸了出来,将父亲的祖宗十八代和那点可怜的男性尊严鞭挞得体无完肤。
父亲似乎也有些急了,他将钱科长透露的消息,如同最后的底牌般摔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哑,向母亲陈述着事态的“严重性”。
母亲的声音陡然一顿,随即,她用一种冰冷而带着讥讽的语气说道:
“你少拿那个吓唬俺!明天,生殖医院有免费的性功能体检……俺带豆丁去检查一下再说!要是他行,就用不着你爹那老梆子!”
父亲听了,仿佛抓住了什么漏洞,苦口婆心地劝,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扭曲的“理性”:
“夕月……你咋就不明白呢?就算……就算豆丁有那个能力把你搞怀孕……可近亲繁衍啊!生的孩子万一不正常咋整?缺胳膊少腿,或者是个傻子,那不是造孽吗?还得是俺爹那样的……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生的孩子才健康!再说了,那孩子生下来,俺是要当成亲儿子亲闺女养的!又不是不认……”
“你给俺闭嘴!!”
母亲突然炸毛了!她的声音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爆发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
“罗根!你他娘的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俺也不能……也不能和你们家,祖孙三代都搞上吧!这样老娘成啥了?成你一家老爷们专用的泔水桶了?谁都可以来捅一下?”
“你捅完,你儿子捅,你儿子捅完,你爹捅??”
她的呼吸粗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不行!就是不行!这是俺的底线!你要俺说几次?以后再提这事,老娘就带着豆丁离家出走!让你这个绿毛龟一辈子别想再见到俺娘俩!”
父亲仿佛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决绝的爆发吓了一跳。他的语气都变得结巴起来,带着一种委屈和不解:
“俺……俺也是为了你着想啊……你咋就……咋就不领情呢?那配种令真下来了……就凭豆丁那两下子……到时候,不是纯纯让村口那些饿红了眼的老光棍们糟蹋你吗?那样你就乐意了?”
“操你娘的!罗根!你们爷仨干脆一起来得了……老娘一个人‘解决’你们全家!省得你们整天琢磨这些腌臜事儿!”
母亲的吼叫声几乎要穿透薄薄的门板。
罗隐在门外听着母亲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言辞越来越不堪入耳,只觉得脑壳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