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谢翎总是相信熊瞎子找得到他。
即便谢翎一直都搞不懂熊瞎子是如何做到的,但熊瞎子总不会让他失望。
秦嵬在黑暗中想起这些事,唇畔多出些许笑意。
其实这很简单,但也很艰难。
简单就简单在,对一个瞎子来说,任何气味、呼吸都很明显,而只要瞎子们静下心努力去感受,甚至可以感觉到走动时最轻微的气流。
艰难则艰难在,这件事本身需要很多的耐心和天赋。
秦嵬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
就像他在等谢翎靠近,等他选好站着不动的地方。
他又变回了熊瞎子,屋内有火堆点燃时的气体流动之感,有犟磨盘和饭桶走动的声音,有破窗外漏进来的风——
但他要找的只有谢翎。
一阵如同呼气般微弱的气流擦过鼻尖。
秦嵬屏住气息,极其艰难又缓慢地追踪着那个感觉。
就好像真有谢翎在黑暗中等他走过去。
不知在黑暗中七扭八歪地摔了几回,又茫然无措地保持一个姿势感受稍纵即逝的气流许久,秦嵬的手指终于在他进门前短暂停留过的暗道的一侧墙壁上摸到了一处缝隙——
再隐秘的机关,也很难做到严丝合缝,那是一扇小门的门缝。
秦嵬闭着眼笑起来。
真是狡猾,难怪他并未在暗室内发现出去的破绽。
因为屠青知道,绝不会有人在经历了暗道的死里逃生、见识过遍布的机关后,还有勇气重新走回暗道里。
但秦嵬不一样。
他是变回了熊瞎子,摸着谢翎的方向走来的。
*
沈云屏第一次见到屠青的手。
或者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楚屠青的手。
撵走了惹人心烦的伴游,海连潮的心情自然要好一些了。
屠老爷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时机,趁机与海连潮聊起未来的生意。
聊到兴头上,茶已经难以满足需求。
所以蛟洲的好酒很快就被端上来,屠青微微挑起竹帘,爽朗地笑着要同海连潮碰杯。
沈云屏就是在这一刻看清屠青的手。
在此之前,屠青的手大多时候都被宽大的袖子遮掩,或是因所有人都在幔帐之后而看不清楚。
那是一双关节粗大、骨骼略有变形,虽已在荣华富贵里养得细腻了些,但依旧可以看出拳峰上的茧子和些许伤疤。
这是一双练拳的手。
这是一双与秦嵬曾经说过的特征类似的手!
沈云屏当即回想起屠青所谓的痹症,总是叫下人给他敲关节缓解痛疼,热敷,针灸——
如果并非是因为痹症,而是因常年练拳留下的病根呢?
不错,不错!屠家原本在江南,十几年前屠青继任后却忽然向北发展,破败的家业好似一夜间重振,不都是在野猪林事情爆发、细林涧活口悄无声息地消失之后发生的么?
沈云屏已在这一刻意识到细林涧的活口究竟是谁。
而许多困惑也因此迎刃而解——
屠青之所以能令屠家如此迅速地重振,是因他下三滥的手段。
而能为破落户屠家和彼时籍籍无名的屠老爷充作杀人利器的,或许不是别人,正是封因曾在夜里见过的断脚人。
这个与当年旧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神秘男人,来见的并非屠青,而是当年细林涧唯一的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