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以来,潜心炼化觉远所传的功力,至今已大抵功行圆满。
可事到如今,眉心深处的燥烈已愈发难以压制,每及行功周天,周身更是如烈火炙烤,起初杨清尚不以为意,楞伽经本就性属极阳,有这般迹象应是情理之中,可自经巴桑一番提点后,便让他再难安坐。
这几日他来回揣摩,想起觉远师叔,他修持《楞伽经》二十余载,内功臻至化境,按理说有这等深厚修为,寿数当极为悠长,他又正值壮年,一身筋骨强悍无比,那日不过是强提真气奔波数十里,便突然力竭圆寂,彼时便觉蹊跷万分。
如今两厢印证之下,只怕是觉远师叔只知埋头苦修,不知这九阳真气至阳至烈,体内积聚的热劲未能及时消解,终致反噬,油尽灯枯。
“呜……呜……”
阵阵牛角号声撕破了开平城清晨的寒雾,似是有规模极为庞大的队伍正在入城,杨清自沉思中警醒过来,他迅速起身出了毡帐,拉了个僧人略一打听才知是忽必烈驾返开平了。
出了白塔营,杨清直往城门走去,但见开平城南门大开,数百名身披红黄二色袈裟的番僧正依序整齐列阵,众僧手持金刚杵、转经筒等法器,口中齐诵护法真言。
旌旗蔽日,一队队披坚执锐的蒙古精骑涌入城中,军威极盛,煞气冲天,大军簇拥正中,数千名怯薛军将一众蒙古首领护得铁桶一般。
当先一匹马上,端坐着一名身形魁伟的中年男子,只见此人面似重枣,双目开阖间精光湛湛,外罩重甲,腰间悬一柄九环宝刀。
杨清自是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那蒙古鞑子首领忽必烈,只是此刻他心下另有牵挂,目光仅在忽必烈身上一扫,便即越过中军,急切地向其身后随行的人马中逡巡。
只见忽必烈左首一匹乌骓马上,垮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壮汉,生得虎体狼腰,极具剽悍之气,右首则是一匹青骢马,马上端坐一名二十左右的锦衣少年,顾盼间儒雅俊秀,气度不凡。
而在忽必烈身侧后方半马位之处,还随行着一位身披大红袈裟的年轻僧人,正是那妖僧八思巴。
铁骑如龙,卷起漫天征尘,大军沿街市滚滚向前,径直往大安阁开拔,杨清杂在退避两旁的百姓之中,不远不近地蹑着大军前行,目光在急行的人马中反复梭巡,半个时辰后,街巷重归死寂,他孤身伫立于街头,眼见后军散尽,自始至终未寻到元晦的半点身影。
“或许此人并不是蒙古人……”
茫茫漠北,这般去寻个不知底细的人当真如大海捞针般,杨清难免生出几分颓丧,驻足许久,心里打定注意,还是先去大慈光寺看看再说,修持楞伽经的隐患终究还需了结,否则只怕自己还未见到娘亲,便步了觉远师叔的后尘。
大慈光寺朱门大开,门前有数名武僧肃立,杨清身着素白僧袍,行至石阶之下,自怀中取出那枚刻有“掌经”二字的木牌递上。
武僧验过牌符,立时纵身往寺里奔去,片刻后,一名年约二十余岁的年轻僧人快步自门口迎出,他见了杨清,双手合十,躬身敬言。
“弟子多吉,家师巴桑今早前往大安阁参加金刚法会了,临行前特意叮嘱弟子前来迎候上师。”
杨清还了一礼,问道。
“既然师兄不在,不知贵寺法主可否出关?”
多吉侧身虚引,请杨清入寺,边走边回道。
“法主还未出关,此时还在精舍静修。”
杨清顿住脚步,说道。
“既是如此,我便不多搅扰了。”
多吉见他欲走,连忙道。
“上师且慢,家师特意吩咐过,让弟子见了您后,务必留您先在寺中客院稍待一晚,法主静修多日,按时日推算,出关便在这一两日了,家师明日一早便也会回寺。”
杨清心想这客院里有什么好待的,无非是诵经做功课,之前若非为寻找经书,他连这寺门也懒得进,正欲开口告辞,不料多吉又压声道。
“上师若是觉得客院枯燥难待,弟子引您去空运禅院如何?”
杨清微怔,道。
“空运禅院?这是什么去处?”
多吉一脸惊异,他方才瞧见这位上师时便暗自犯嘀咕,此人年纪不过与自己相仿,却能与自己的师父巴桑互称师兄师弟,想必然是哪个大寺出来的高僧大德,而此刻见对方竟连此等常识也不通晓,心中不禁生出轻蔑,脱口问道。
“上师莫非连瑜伽双身法都不知晓?”
杨清察觉其神色变化,却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又将持地寺的名头给搬出来了。
“我出自持地寺一脉,故而不曾听说此法。”
多吉自是听说过持地寺的威名,那可是藏地之中戒律至严、威名赫赫的白教道场,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上师竟会是这持地寺的僧籍,心中轻蔑顿散,慌忙躬身。
“原道是持地寺的大德,弟子失敬了。”
罢了,他又往前凑了凑,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