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态度怎么样?”
“刚开始很硬,后来听说马广德死了,情绪低落,但嘴更紧了。他知道,马广德一死,很多事就断了线。就拿偷棉花来说,虽然查实他从棉纺厂运输车上偷,但只能认定这一次。以前的,他说没有,我们没证据。”
我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确实是难题。办案要讲证据,没有证据,再大的嫌疑也是白搭。马广德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马广才咬死不开口,案子就僵在那里。
“不过李书记,”吕连群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你说。”
“马广德家里搜出那些钱,两三百万。可马广才偷棉花,就算干了几年,能挣这么多?我算过账,一辆车一次偷个几百斤,一年下来金额不小。他干了三四年,撑死了百十万。可马广德家里有两百万。这钱哪来的?”
我心头一动。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你的意思也是,马广才手里应该还有钱?”我问。
“按常理推断,应该是。”吕连群说,“兄弟俩合伙搞钱,不可能全放在一个人手里。马广德是厂长,负责安排车、打掩护;马广才是运输队长,负责具体操作。挣了钱,怎么也得对半分。可现在马广德家里搜出两百万,马广才那边一点没搜到。这不合理。”
他又摸出烟来,继续说:“除非马广才把钱藏起来了,或者……转移了。可我们查了他所有账户,查了他家,都没发现大额资金。”
我想了想,说:“你说的有道理啊,马广德家里那两百万,肯定不全是从棉花上来的。”我说,“棉纺厂这些年,进原料、卖产品、搞基建,有多少环节?马广德当了这么多年厂长,要捞钱,路子多了去了。棉花只是一条线。”
吕连群眼睛一亮:“李书记,您是说……他俩各整各的。”
“我是说,马广才偷棉花,马广德在厂里搞别的。”我缓缓说,“两条线,各挣各的钱。所以马广德家里有钱,马广才手里也应该有钱。可现在马广才手里没钱,只有一个可能:他把钱藏得太深,我们没找到。如今啊,他清楚,马广德一死,这事就不好再往下查了。这个时候,他肯定坚决不认,认的多了,最后人财两空不说,还会牢底坐穿的。”
吕连群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李书记,知道了,深挖细查吧。”
“所以案子不能急。”我说,“要慢慢挖。马广才现在是唯一知情人,撬开他的嘴是关键。但他也知道自己是关键,所以更不会轻易开口。”
“我明白了。”吕连群说,“回去我跟孟伟江说,调整审讯思路。必要时候,能不能上手段?”
吕连群问了这话,才觉得这事不能够请示,马上说道:“李书记,我知道怎么办了,您放心,这事我去办!”
我又嘱咐道:“对了,放人的事,你亲自去办。见了刘翠,可以透个话,就说方主席来说情了,县委考虑到实际情况,从轻处理罚款五千。这话怎么说,你把握分寸。”
吕连群领会了:“李书记,我懂。既让她知道方主席出了力,也让她知道县委的底线。罚款的事,我会让孟伟江按规定办,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能少。”
“好,你去吧。”我摆摆手。
砖窑总厂厂长办公室的窗户关着,王铁军人胖,所以怕热,屋里开着电扇,王铁军穿着件汗衫,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子是七十年代的老式三屉桌,上面放着算盘和电话,别无他物。
副厂长刘刚和办公室主任魏从军坐在对面,两人都没说话。
刘刚五十出头,瘦高个,是砖窑厂的老人,跟了王铁军十几年。魏从军年轻些,三十不到,中专毕业分到厂里,在办公室干了七八年,人活络,会办事,两人都是王铁军在砖窑厂的心腹爱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三个人抽着烟。
“厂长,这事……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刘刚先开口,知道这事必须劝下来。
王铁军没抬头,眼睛盯着桌上那份分工调整方案。那是昨天支委会上没通过的方案,上面有黄子修签的“不同意”三个字,字写得整齐,笔画很硬。
“考虑什么?”王铁军哼了一声,“他爱去找谁找谁,人家是县委书记派来的,是支部书记,是常务副厂长。我一个厂长,说话不顶用了!县委大不了把我枪毙嘛。”
“厂长,话不能这么说。”刘刚往前欠了欠身,“黄书记是县委派的,这不假。可砖窑厂是您一手带起来的,这么多年,没您,哪有砖窑厂的今天?这个,全厂上下都认。”
他看看王铁军的脸色,又说:“可话说回来,黄书记到底是县委派来的干部。县委派他来,就有县委的用意。咱们要是硬顶,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怕他?”王铁军抬起头,盯着刘刚,“我在砖窑厂干了二十年,从烧窑工干到厂长,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一个城关镇的副镇长,才来几天,就想动我的盘子?”
然后抬起手道:“你去问问县委,他们敢不敢?管上千人的大厂,他以为是闹着玩的?”
“厂长,不是怕不怕的事。”魏从军接话,语气恭敬,“是值不值。黄书记要管财务,就让他管呗。财务科那些人,哪个不是您提起来的?他指挥得动?再说了,账上的事,复杂得很。他要看,就让他看去。看明白了,是他本事;看不明白,那是他能力不到。”
王铁军没说话,掏出烟,刘刚赶紧凑过去给他点上。王铁军深深吸了一口,烟在屋里散开。
“从军说得在理。”刘刚趁势说,“厂长,现在县里对咱们厂是什么态度,您也清楚。苗东方在棉纺厂搞改革,动静不小。李朝阳书记在全县大会上讲,国有企业要改制,要搞活。这时候,咱们要是跟黄书记硬顶,闹到县委去,李书记会怎么想?”
他把烟灰缸往王铁军面前推了推:“要我说,黄书记要管财务,就让他管。咱们不但让他管,还把难管的事都交给他管。他不是有本事吗?让他试试。”
王铁军弹弹烟灰,抬眼看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