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刚笑了,笑容里有点东西:“厂长,咱们厂这些年,外头欠的账可不少。县里各个单位拉砖打的白条,一摞一摞的。这些账,这么多年都要不回来。现在黄书记要管财务,正好,把这些陈年老账都给他。他要能要回来,那是给厂里立功;要不回来,那是他没本事。到时候,您再说话,不就硬气了?”
王铁军眼睛眯了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魏从军见状,马上接话:“厂长,刘厂长这主意好。那些白条,最早的有七十年代的,欠账的都是县里的单位,有的单位都撤了,人都找不着了。黄书记要真去要账,那是得罪人的事;要不去要,那是工作没干好。怎么都难办。”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的太阳升高了些,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远处砖窑传来机器声,闷闷的,像夏天的远雷。
过了好一阵,王铁军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抬眼看着办公室主任魏从军说道:“从军,你出去给我拿包烟,就在车上,我跟刘厂长说点事。”他说。
魏从军会意,这是领导有话要说了,站起来:“厂长,我马上去拿。”
他顺便拎起暖水瓶,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王铁军和刘刚。王铁军转过身,看着刘刚:“老刘,你跟我说实话,这事,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让一步?”
刘刚也站起来,走到王铁军旁边,声音压低:“厂长,不是让步,是以退为进。现在县里的形势您也瞧见了,李朝阳书记是动真格的。棉纺厂马广德,说免就免了;他兄弟马广才,说抓就抓了。咱们砖窑厂虽然效益还行,也经不起折腾。”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黄子修是李书记从城关镇调过来的,是李书记看重的人。咱们跟他硬顶,就是跟李书记硬顶。真闹到那一步,县委一纸文件,把您调走,让黄子修当厂长,您怎么办?您这二十年打下的基础,不就全没了?”
王铁军脸色动了动,没吭声。
“所以啊,厂长,该忍的时候得忍。”刘刚声音更低了,“把那些白条给他,让他去要账。他要得回来,厂里受益;要不回来,他自己也知道难处。到时候,他自然就明白,在砖窑厂干事,没您支持,寸步难行。这不比硬顶强?”
王铁军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远处的烟囱冒着黑烟,在蓝天底下格外扎眼。他想起孙家恩,想起那些没处理干净的事,心里有点不踏实。
“行,就照你说的办。”他终于开口,“你去,把会计叫来,把那些白条都理出来。要最早最难的,越多越好。”
“厂长,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刘刚说。
“还有,”王铁军走回办公桌后,“你跟我去一趟黄子修办公室。话,我来说。面子,咱们给足。”
黄子修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是砖窑厂去年的生产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他头疼。也已经约好,下午去见组织部部长邓文东。
他知道王铁军在防着他,财务科的人也在应付他。支委会上的一幕,让他很是被动,只有去找组织寻求帮助。
正想着,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王铁军和刘刚一前一后走进来。黄子修一愣,但自己毕竟年轻,虽然搞不清楚两人来是什么目的,还是赶紧站起来打了招呼:“王厂长,刘厂长。”
王铁军脸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是那种硬挤出来的,颇为不自然。
刘刚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牛皮纸档案盒,盒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黄书记,忙呢?”王铁军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坐,别站着啊。”
黄子修赔笑了两声,坐下,心里直打鼓。王铁军主动来找他,还这么客气,不对劲。
“黄书记,昨天的事啊,我想了想,是我冲动了啊。”王铁军开口,语气很诚恳,“你是县委派来的干部,是支部书记,常务副厂长啊,要了解厂里情况,这是应该的。我啊总觉得你年轻了,怕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但是啊,砖窑厂迟早都是你们的嘛,我该大胆放手,不该拦着,更不该说那些气话。这个,我给你赔个不是。”
黄子修更懵了。王铁军给他赔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厂长,您言重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赶紧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刚来,情况不熟,工作方法可能有点急。您是老同志,老厂长,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啊。”王铁军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黄子修一根。黄子修接过,刘刚马上凑过来给两人点上。
“黄书记啊,你是年轻干部,有文化,有想法,这是好事。”王铁军吸了口烟,慢慢说,“砖窑厂是老厂,问题多,困难多,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干部来推动。你想管财务,我支持。不但支持,还要全力支持。”
他对刘刚使了个眼色。刘刚马上把那个牛皮纸档案盒放到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纸,有的边角都碎了,用浆糊粘着。最上面一张,纸已经脆了,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是欠条。
“这是……”黄子修看着那些纸,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咱们厂这些年的外欠账。”王铁军叹了口气,表情沉重,“黄书记,不瞒你说,你分管财务工作的事,我们都支持,我呀也要搞好传帮带,砖窑厂看着红火,可账上没钱。为什么?钱都在外头欠着。这些,都是县里各个单位、乡镇、企业拉砖打的白条。有的欠了十几年,有的欠了二十几年。我水平有限,能力一般是要不回来啊。不过你们年轻同志,有思路有办法,也有县委的支持。”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欠条,小心地展开:“你看这张,1970年,县革委会拉的砖,三十万匹,建家属院。当时说是先拉砖,后结账。可这一后,就后到现在。县革委会早没了,签字的当时的周书记,去年死的,但这笔账应该划到县委政府头上。”
黄子修接过那张欠条,手有点抖。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纸,已经黄得发黑,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复写纸写的,有些字已经晕开了。落款是“东原地区曹河县革命委员会”,公章盖得模糊,但还能看清。
1970年。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这账,欠了二十三年了。
“还有这些。”刘刚又从盒子里拿出一摞,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这是1975年,城关公社修食堂拉的砖,二十万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