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用舌头舔了下手指,翻了几页。
“他在光明区城关镇户口上有一处宅子,是他结婚时候分的。媳妇是城关镇供销社的营业员,有个儿子,五岁。父母都还健在,没有住在一起。除了这个其他亲戚不多。战友方面,他服役的武警支队不在本市,战友不多,我们正在筛查。”
韩建立补充道:“现在所有的点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李局长,我们不能确定。他到底跑没跑出临平县?”
我抽了口烟。“所以他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知道我们怎么查他。”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平水河大堤上的路一颠一颠的,警车的减震弹簧吱呀吱呀地响。
裴晓可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早上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水草和淤泥混在一起的腥味。他把烟头弹进河里,红色的火星在灰白色的水面上划了一道弧,灭了。
从临平煤矿出来是晚上九点多。他没走大路。走的是煤矿后面的便道,绕过矿区那片矸石堆,然后插进一条废弃的运煤专用道。这条道上全是坑,脸盆大的坑一个挨一个,车速只能保持在二十迈。
但这条路通往平水河大堤。大堤上没有卡口。
车厢里收音机响着。
沙沙沙的电流声里,东原市广播电台的夜间节目正在播报警情通报。女播音员的声音有点尖,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像是在读小学语文课本。
“……犯罪嫌疑人裴晓可,男,三十二岁,身高一米七八,体型偏瘦,短发,携带枪支……请广大市民注意防范……如有线索请拨打——”
裴晓可伸手把音量旋钮拧大了半格。他把烟叼在嘴里,听着收音机里自己的名字和体貌特征被念了三遍。
他把音量拧了回去,收音机里换成了样板戏。洪常青在唱“不怕泰山压顶”,铜锤花脸的嗓子震得车厢嗡嗡响。
副驾驶上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枪柄被手汗磨得发亮。枪旁边是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烟盒被压扁了,里面的烟丝从裂口里漏出来洒在座垫上。后座上丢着煤矿保卫科那把五四。
从大堤上了东洪县界。天色已经是后半夜了。东洪的路面比临平好,柏油路,不怎么颠。裴晓可把车速提到六十迈,车头灯在路面上切出两道黄色的光柱,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从光柱里闪过去,叶子哗啦啦响,声音比收音机里的样板戏还密。
凌晨四点半,到了东洪和定丰的交界处。路口有一个临时的治安检查点,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裴晓可把车速降到四十迈。右手放在档把上,左手扶着方向盘。五四手枪就卡在他座椅旁边的缝隙里,一伸手就能拔出来。
离检查站还有两百米的时候,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从后面窜上来,拉了满满一车大白菜,白菜叶子在风里扑哒扑哒地翻。三轮车超过警车的时候,司机还回头看了一眼,露着一口黄牙。
三轮车先过了卡口,值班的交警看了看三轮车,挥手放行。然后目光转到后面这辆212吉普上。
蓝白涂装。车身上喷着“公安”俩字。车顶没有警灯,但车身上有蓝条,属于老款了,轮胎磨损得厉害。
交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打了一个哈欠,挥手放行。
裴晓可右手从档把上拿起来,在太阳穴旁边随意地挥了一下算是回了一个礼,车速没变,直接过了卡口。
出了卡口,他把油门踩深了半截。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定丰县城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出来。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是城墙,其实不是城墙,是五十年代修的防洪堤,堤上种了杨树,远远看过去像是一道绿色的围墙。堤下面是定丰县的老街,青砖灰瓦,屋顶上竖着鱼骨天线。
裴晓可把车停在路边,掏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了,深吸一口。
他观察了一会儿。街面上没什么异常,两个环卫工人在扫大街,竹扫帚在柏油路上哗啦哗啦地响,扬起一团灰。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平板车往菜市场方向走,车轱辘吱扭吱扭地叫。
没看到穿制服的人。
昨晚上定丰县公安局折腾到晚上十二点,听到消息确认说人在临平,公安局的人也要喘口气,自然一下就松懈下来,颇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架势。
他算过这个时间点,昨晚围捕临平矿区,全市的警力都往临平方向压。定丰这边的戒备反而松了。
他把车开进了县城。
十字路口是县委县政府,县政府的隔壁不远就是县公安局,两栋楼隔着一条马路。
这里自然是县城的中心了,一名交警正在路口指挥交通,他站在水泥墩子上,十字路口是交通枢纽,交警大队的警力自然往这儿堆。
裴晓可将车停在了县公安局斜对面的马路上,熄了火,没拔钥匙。他摇下车窗,把烟头弹出去,目光落在县公安局大门上。
来来往往的机关干部,神情平静,脚步不紧不慢。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慢慢悠悠的骑着自行车,有人边走边啃油条,很是惬意……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裴晓可会意一笑,擦了擦枪,把枪别在腰后,推开车门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