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文面如死灰,这个事显然对他的触动很大。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声音依然带着颤抖:“李局,我知道这事性质严重。可吴小翠是为了保护婆婆,是正当防卫过当,而且姚福彪那种人,死了也是为民除害。”
身为人民公安,这话显然是有些偏颇的。但是我没打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吴小翠吓坏了,
梁大文继续说,她推了推姚福彪,没反应,一探鼻子,没气了。她又看着躺在地上的婆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她婆婆醒过来了,虽然受了重伤,但是脑子还清醒。她婆婆拉着吴小翠说不能报警,报警了你就得坐牢,孩子就没娘了。这个畜生,两人抱着哭了一会!
梁大文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接着拿着手绢擦了擦眼角,带着一丝无奈说道:“李局,“李局,姚福彪从小就不是东西,打爹骂娘,赌钱嫖娼,无恶不作。小翠嫁过来,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天天挨打。他娘说,小翠是个好媳妇,要不是小翠,她早就死了。
他用手绢擦了擦脸,继续说。
那天晚上,婆媳俩商量了一夜。最后决定,把姚福彪的尸体,埋到姚福彪的老家,姚福彪的母亲找了自己娘家一个侄子来帮忙,把姚福彪的尸体装在麻袋里,拉到老家,半夜埋在了自己的玉米地了。
“没人发现?”我追问!
“好在玉米地已经一人多高,埋在自家地里,加上又是半夜,神不知鬼不觉!”
我想着这个本家侄子倒是颇有一些胆量,但毕竟不是直系亲属,能守口如瓶也不容易。
“那侄子后来怎么样了?”
梁大文一挥手满脸嫌弃,直接苦笑道:“别提了,比他娘的姚福彪还混蛋!就因为这个事,那侄子后来竟然拿着这事当把柄,隔三差五就来敲诈勒索要钱。吴小翠为啥去歌舞厅,就是被那侄子逼的。他还想着欺负吴小翠!被我还撞见了一次,当时还打了一架,也就是那次不久,吴小翠才给我说了实情!”
听到这里我暗道,果真是人世间的丑恶与无奈比小说还要荒诞几分。从警这么多年,已经见到了太多这些令人唏嘘的悲剧。
父母和老二一起坑老大的,姐夫和小姨子合谋杀害亲夫,兄弟阋墙反目成仇……这些在卷宗里冷冰冰的文字,落到现实中,都是一出出血淋淋的人间惨剧。
这是很多实在不好对社会公开的案件,也是人性中最幽暗的角落。
我平复了一会情绪,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追问道:“后来那?”
她婆婆被打成了重伤,腰椎断了,从此卧床不起。吴小翠一个人,伺候婆婆,操持家务,这几年,她没回过娘家,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日没夜地干活,挣钱给婆婆买药。李局,您说,这样的女人,她是杀人犯吗?她是被逼的啊!
梁大文的声音,激动起来,手在桌子上轻轻拍了几下:“要是把她抓了,她婆婆和孩子咋办?”
法律和人情,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尖锐对立。我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梁大文那张写满痛苦与挣扎的脸上:“李局,吴小翠这个事,我恳求组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她吧。事情过了两年多了,这个案子吴小翠和她婆婆都已经守口如瓶,没人知道。”
梁大文这么说,客观来讲,这一刻我动了抬手的念头。
但理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心中那点仅存的恻隐。这个事绝不仅仅是吴小翠和她婆婆的私事,还牵扯到那个本家侄子的敲诈勒索,还有以郝红霞名义寄到省政法委的三封举报信,这三封信是根本无法回避的。
我知道真相之后,犹豫了很久。一边是法律,一边是感情。我是个公安,我知道包庇杀人犯是什么罪。可是吴小翠,她太苦了。
法律与人情的博弈,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每一场人间悲剧的背后,都藏着难以言说的隐痛与无奈。
我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再靠个人的情感去左右案件的走向。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重案大队长,如今却佝偻着背,满脸颓唐,却也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我心中五味杂陈,既为他的深情所动,又为他的糊涂而痛心。
等到双方都把情绪调整到位之后,我也没在隐瞒举报信的事,将省政法委转下来的那三封匿名举报信,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又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大文,目前看起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或过失伤害了。三封信都是举报的你,而且还有那个本家侄子一直在暗中敲诈勒索。这三封信,加上那个侄子的存在,这个事我们必须正面面对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祈求:“李局长,这个,这个举报信是哪里来的?”
我摇了摇头,沉声道:“信是寄到省政法委的,大文,你不要问信的内容,现在的关键是如何尽快查清事实,控制事态蔓延。那个本家侄子是个定时炸弹,他手里既然有把柄,就不会轻易收手。一旦他闹大,或者人家再举报,你的问题,就不比吴小翠的轻,包括现在,都可以定性为包庇罪。”
梁大文耷拉着脑袋,双手的手指在头发上抓了两下,算是一种无声的妥协。
但是,
我话锋一转,你主动坦白,如实交代,这是从轻的情节。吴小翠的情况,确实特殊,长期遭受家暴,婆婆被打成重伤,她是在保护婆婆的过程中,过失致人死亡。这个案子,到了法院,也会酌情考虑。
梁大文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希望。
我不能给你承诺什么,
我知道梁大文期待我给一个坦白从宽,既往不咎的答案,但是这个答案我确实给不了。
我思想向后,还是决定先带吴小翠和她婆婆来了解情况,做一份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