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右手攥着,指关节破了,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
马波掰开死者的手指,用手电照着指甲缝说:他抓过凶手。这里面有皮屑和血。他生前和凶手搏斗过,指甲里抠下来的。
他又看了看死者的左手。左手也是攥着的,但比右手松。
马波说:左手没伤。说明他被打的时候,右手是举起来挡的。凶手从后面上去,他听到了动静,一回头,右手往上一挡。没挡住。
他站起来,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手电从尸体的上身扫到下身,又从下身扫到上身。
马波蹲下来,指着死者的左胸口袋说:他的棉袄口袋被翻过来了。口袋外翻,里面的衬衣露出来。有人翻过他的口袋。
我问:翻了什么?
马波说:不知道。但是他的手表还在,英纳格。钱包也在,里面有几十块钱。bp机也在腰上。
他站起来,退到围墙根那边。
马波说:李局,韩局,你们过来看。
我走过去。
围墙根下,雪地上有几个脚印,小雪一下,反倒是清晰起来了。
和槐树底下那个不一样,这个脚印更深,鞋底花纹更清楚。
马波蹲下来,用手电照着脚印,照旁边同志要了尺子,随手一拉,大致有了距离,马波说道:这个是凶手的。男式皮鞋,42码左右。鞋底是皮鞋。
我和韩建立交流了下眼神,心里都有了一致的判断,马波搞刑事勘察,是有一把刷子的。他刚才那番话,从凶器到搏斗痕迹,再到翻找口袋的动作,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局里面的多数干部,都是半路出家的,而马波作为沈栋的学生,确实继承了沈栋严谨细致的作风。
马波勘察了一个小时,已经大致有了判断,就在速记本上将现场勘察的初步结论梳理成文。
凌晨三点,厂里的几个干部已经赶了过来,又交代了些许的细节,杨伯涛基本每天都要走这条路,这里是厂区到家属区的一条小路。
所有人,都等着马波结合现场的勘察,给出判断。每个同志的身上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积雪,眉毛和睫毛都结了霜,韩建立给马波打着手电,直到马波终于合上速记本,站起身来,呼出一口白气,然后抖了抖身上的雪,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对我和韩建立说:“初步判断出来了,李局,韩局。我的判断是这样。第一,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凶手对死者的行踪非常清楚。他知道死者晚上打麻将,知道死者走这条巷子,知道死者身上有现金。这是踩过点的。
第二,凶手不是一个人。槐树底下那个烟头,是望风的人抽的。墙根下这个脚印,是动手的人。凶手至少三个人。一个在巷口望风,两个在巷子里动手。
第三,凶手和死者认识。如果是陌生人抢劫,他应该直接上去动手。但是死者在巷子里和凶手说了话。他没有跑。他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还在走。如果是陌生人突然冲出来,他会跑,会喊。但是他没有。说明他停下来了,和凶手说了话。他认识凶手,或者至少,他不害怕凶手。
这个判断和推理,是至关重要的,它直接将案件性质从随机抢劫扭转为熟人预谋,侦查方向便从漫无目的的排查,迅速收窄至死者熟识且具备作案条件的特定人群之中。
第四,凶手出手非常狠毒。他打了一下,没打死,死者往前爬了。他追上去,又打了一下。两下就打死一个成年人,下手狠毒啊。
韩建立凑过去看了看伤口说:为什么你说是两下?
马波蹲下来,手电照着死者的后脑勺说:你看伤口。我摸了,第一下在偏左,第二下在偏右。两下的位置不一样。说明第一下打完,死者往前爬了,他追上来,又从后面打了一下。
判断死亡原因,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一般法医不会现场下确定性结论,但马波结合现场痕迹与伤口形态,已能做出倾向性推断,这是有专业背景做支撑来的底气。
韩建立看了半天,显然对马波的判断是认可的,但现场天寒地冻、光线昏暗,他并未当场表态。
不少干部已经上了车,但马波依然从巷口到尸体,从烟头到脚印,从伤口到指甲缝,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把现场全部过了一遍。
他转过身,继续勘察现场。手电的光柱,在巷子的地面上晃来晃去。
我和韩建立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马波的背影。
韩建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指了指马波的背景说:李局,马波同志今天……
看的出来,马波是很用心的做这个案子:我知道,他在好好干。
每个领导自然都希望自己的队伍不出问题,特别是公安队伍的领导,都有护犊子的想法。
韩建立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说道:李局长,下一步局里面怎么处理?
韩建立没有明言,但是我能看出来,他是想着保马波,从内心来讲,我也想保住马波,但是保到什么地步,要看马波在燕来歌舞厅的事情上,是主动交代还是被动暴露,是性质恶劣的违纪还是情有可原的过失,是功过相抵还是将功赎罪。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看他能否用这个案子的侦破,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凌晨五点钟,小雪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天边刚刚有了一抹鱼肚白,巷子里的积雪已没过脚踝,马波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而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