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没应声。他望向老槐树的方向。
还没完。
朱姑?
朱姑还没抓到。她背后的人,还没挖出来。他顿了顿,邪教这种东西,根不在香坛,不在泥像。在人心。人心里的恐惧不被驱散,香坛便还会再搭起来。
他转过身,沿着田埂往回走。靴子踩在石灰线上,留下几道干燥而清晰的足印。
影三说,鲁宁跟在后面,她往青城山深处去了。可能是老巢。
不是老巢。周景昭没有回头,是退路。她这种人,不会只有一个窝。南中的神婆,我烧过三个。烧完一个,两个月后又冒出来一个。后来我才明白。。。。。
他停在一道石灰线前。
她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种人。一种在瘟疫和恐惧里长出来的人。你烧得越快,她们长得越快。唯一的办法,他跨过石灰线,是让她们没地方长。把瘟疫治好,把恐惧散了,把人心里的空填上。填不上,便永远有朱姑。
远处涪江上,宁州商会的第二支船队正溯流而上。
船舱里装满药材和石灰。船头站着几个年轻账房先生,手里拿着货单和算盘,却没有一个人拨算盘珠。
这些货不算钱,不记收益,只记去向。
帆被江风鼓得满满的。正午阳光下,白得耀眼。周景昭站在江岸边,望着那面白帆。
乔安呢?他问。
在第一支船队。鲁宁说,亲自押送的。他说,这批黄连是从交州调来的。交州去年也闹过瘟疫,他知道哪些药管用,哪些不管用。
周景昭点了点头。
南中、交州、高原,他说,声音很轻,我们走过的路,撒过的石灰,绑过的神婆,比蜀地多得多。鲁宁,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影三调来?
鲁宁没回答。
因为南中的火,周景昭说,比蜀地旺。影三脸上的疤,是南中的山火烧的。那年我们封山灭火,他带队冲进去救一个村子,村子没救成,火从头顶上浇下来。他爬出来时,半边脸没了,手里还攥着一个娃的胳膊——娃也没了。
他顿了顿。
他恨火,也恨那些用火的人。朱姑的烟,是另一种火。影三比谁都清楚,该怎么追烟,怎么灭火。
鲁宁望着江面上那面白帆,忽然说:殿下,我们这是在灭火,还是在纵火?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被江水冲上岸的石灰。石灰在他掌心里,被体温慢慢焐热。
都有。他说,灭火的时候,总要烧掉一些东西。问题是,烧完之后,种回去什么。
他将石灰轻轻抛回江里。水花很小,很快被船桨搅碎。
种回去什么,他说,取决于我们还能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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