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散场时已近正午,药僮们抬走煮过陈醋的铁锅。何郎中站在门板讲台前整理台账,忽然听见身后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他回头,清荷站在讲台旁。青布短褐,腰悬双刀。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剑州转来的急报。
朱姑的底细,她将急报放在何郎中面前,查出来了。
何郎中的手指停在台账页脚,压住纸角。
她不是青城山的人。清荷的声音很低,川南樊家的远支。多年前因分宗之争被逐出族谱,流落江湖,改姓为朱。在蜀南以游方郎中身份收拢信众。
樊家?
蜀南世家。清荷顿了顿,前朝覆灭后,改姓避祸,藏在川南好几代了。
何郎中没立刻追问,他将急报折好,塞进药箱最底层。然后重新翻开台账,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道线,是一条笔直的横线,从重症区三个字旁边划过,一直延伸到纸页边缘。
她那些草药方子,他低头看着那道线,有一部分确实管用。
从蜀南老医家手里学来的。清荷说,但真正让她短时间内搭起香坛的,是有人替她出了钱、出了人、出了那十六字真言。
谁出的?
清荷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更薄的纸,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司马氏一系,樊氏改姓,潜于川南。隆裕二十三年,曾因勾结草蛮被宁王殿下击破,余部南遁。今借瘟疫复起。
何郎中的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汁凝了一颗,坠在司马氏三个字旁边,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前朝余孽。他说。
不止司马氏。清荷的声音更轻了,宇文氏后人、暗朝其他支脉,内部至少有三股。外部。。。。。。她顿了顿,东西草蛮、大食、高句丽、天竺,都在看着蜀地。宁王殿下南征北战这些年,打草蛮、平交州、上高原,树敌太多。他们不怕宁王一个人,怕的是宁王身后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能把南中、交州、高原、蜀地连起来的。。。。。。清荷斟酌了一下用词,网络、商路、驿道、情报、军队,全部捏在一双手里。他们想让这张网烂在蜀地,所以派朱姑来点火。火点着了,网便烧不穿,也织不成了。
何郎中望着那道墨汁洇开的黑点。很久。
十六字真言,他说,也是他们编的?
编的。专门编给饿肚子的人听。清荷将薄纸收回袖中,但朱姑只是点火的人。真正想烧的,是另一个人。
温士仪。清荷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莲华教右护法。主静派首领。管了十五年文书和谍报。朱姑在川东布道,他在天池等。等谭琮把家底折光,等宁王把兵力压到天池,等流民被瘟疫和恐惧逼上山。。。。。。
然后?
然后,清荷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让流民堵死栈道口。用尸体。
何郎中的笔尖终于落下。在台账边缘那道横线的尽头,又画了一道竖线,形成一个极小的十字。像一柄微型的刀,又像一道未完成的门。
司马氏想让莲华教和流民一起覆灭在天池栈道上,清荷说,借机另立新教。从瘟疫的废墟里,长出新的壳。
她转身走了。脚步极轻,像从未出现过。
何郎中独自坐了一会儿。防疫规范的每一页都是他亲手验算、逐字审校的。但这份急报让他忽然意识到,川东这场仗,敌人不只是瘟疫,还有那些想把瘟疫当成武器的人。
他合上台账,将那道十字压在掌心下。
澄心斋蜀地分号,密室。
清荷将一份誊抄好的情报递给影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