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夜,成都驿馆后院。
一壶峨眉雪芽,两只粗陶茶盏。月色从桂树枝叶间筛下来,落在青石桌上,斑驳如水。
姜隐拄着青竹杖走进来时,周景昭已亲手斟好了茶。
姜先生,请。
周景昭将茶盏推到石桌对面。姜隐将竹杖靠在桂树干上,端起茶盏闻了闻。
峨眉山的茶。
他呷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周景昭脸上。
殿下今夜请我来,总不会只为了喝茶。
周景昭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茶盏旁。锦囊是空的,没有绣任何纹饰。
多年前离开长安时,父皇赐的。当时里面装着一道密旨。
他顿了顿。
如今密旨已用,锦囊还空着。请先生看看,这锦囊里还缺什么。
姜隐望着那只空锦囊,没有伸手去拿。
殿下已捣毁了暗朝的巢穴,高原的象雄已平,草原的宇文后人残了,连天竺人都签了和约。大夏立国百余年,从未有过如此局面。
他说得很慢,像在数筹码。
殿下在江南修水利,在高原筑城,在蜀地赈灾,办书院,开商路。澄心斋的书坊把《东周列国志》卖遍天下。殿下做的每一桩事,都是在给这片江山扎下根。
他忽然停住。
但这些根扎得再深,长安城里坐江山的人若是守不住,根也会被人从土里拔出来。殿下有没有想过——这盘棋下到最后,殿下要的究竟是什么?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月色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映得极沉极静。
先生问本王要什么。
他放下茶盏。
本王要这江山不再有,不再被藩王挟制,不再有邪教愚民。要百姓在洪水退后能有个像样的家,要商船在海上不必看人的脸色,要边关的将士不必年年打同一场仗。
他抬眼。
先生觉得,这要求太高?
姜隐等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峨眉山上的云雾被晨风吹散了一角。
不高,但殿下漏了几个人。
先生请说。
姜隐提起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