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李大妈和谭玉玲两人匆匆逃离的背影,熊建国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松弛下来。
后背上的粗布褂子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死死黏在皮肉上,凉飕飕的风一吹,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两条常年干农活的腿此刻酸软无力,微微发颤,差点撑不住身子瘫坐在地上。
他重重吐出一口胸口憋闷的浊气,抬手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总算稍稍落定。
看来这门突如其来的亲事,压根不是谭书记的本意,他刚才硬着头皮拒绝,总算不会得罪手握实权的谭书记,不用再担心日后被穿小鞋。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仅仅支撑了不到一天,就彻底崩塌,熊建国再次坠入无尽的沮丧与焦虑之中。
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测,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上他的心头,越缠越紧,让人喘不过气。
谭书记该不会是特意算好时间过来的吧?
他恐怕早就知晓李大妈会来逼自己表态,故意躲在暗处静观其变,专等自己亲口说出拒绝亲事的话,才适时现身。
装作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模样,顺势呵斥李大妈多管闲事、胡乱牵线,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李大妈身上。
这般操作,既能保住谭家的脸面,又能显得他谭书记通情达理,不落苛责晚辈的话柄,还不会轻易得罪自己这个外来知青。
不然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偏偏李大妈当众逼婚、场面最尴尬僵硬的时候,谭书记就精准出现,偏偏只听到了自己拒绝亲事的全部话语。
这个念头一旦从心底冒出来,就彻底扎根蔓延,任凭他如何压制,都再也压不下去。
熊建国整个人彻底乱了,坐立难安,满心都是惴惴不安的揣测。
白日里下地干活眼神涣散,手里的锄头频频刨空,夜里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睁眼闭眼都是谭书记阴沉的脸色。
他根本摸不透谭书记的心思,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动怒,会不会暗自记恨自己不识抬举。
更怕温柔内敛的谭玉玲知晓这件事后,会暗自伤心难过,会误以为自己是打心底里看不起她、嫌弃她的出身。
他整日悬着一颗心,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可一连数日,谭书记和谭玉玲都杳无音信,没有半点动静。
没等来和解、没等来质问,更没等来澄清,反倒先等来了廖敏带着戏谑的兴师问罪。
不知是谁将供销社门口的逼婚闹剧添油加醋传了出去,闲话碎语顺着村口巷尾飞快蔓延,终究还是吹到了廖敏耳朵里。
廖敏本就性子活泼俏皮,平日里最爱戏谑调侃他,如今抓到这么个绝佳的小辫子,更是变本加厉,逮着机会就故意打趣他。
每次在供销社柜台前、村口土路或是集市上撞见他,廖敏都会快步凑上前,微微歪着头,眉眼弯成狡黠的弧度,拖着长长的语调,戏谑意味拉满。
“建国哥哥,能不能麻烦你这位谭家未来的上门女婿,陪我去趟图书馆?帮我找两本高考复习资料呗?”
有时候她还会故意蹙着眉头,装出一副为难至极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字字句句都带着调侃。
“建国哥哥,辛苦你啦!听说你以后要靠着谭书记撑腰,本事大得很,能不能帮我去隔壁村对接一下,安排后天露天电影的放映事宜?这点小事对你来说肯定不值一提。”
每一次听见这些话,熊建国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服,脸皮烫得发烫,脖颈通红,浑身僵硬不自在。
他心里又羞又恼,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百口莫辩,硬生生堵在喉咙里,有苦难言。
说到底,是他自己心里底气不足,暗自心虚。
李大妈确实当众为他和谭玉玲牵过红线,即便他当场拒绝,可流言蜚语一旦传开,真假难辨,旁人只会笃定他攀上了谭家高枝。
他没法跟廖敏细细解释,更不能告诉她,自己曾私下找过谭玉玲求证此事,那样只会越描越黑,徒增更多误会。
连日来,熊建国心底一直盘算着,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当面和谭玉玲把话说开、彻底解释清楚。
他想告诉谭玉玲,自己拒绝这门亲事,从来不是看不起她、嫌弃她。
只是他心里始终揣着回城的执念,一心只想考完高考、回到长沙老家,绝不肯困在乡村早早就成家立业。
同时他也不想因为这场无稽的亲事,影响谭玉玲和廖敏之间和睦的姐妹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