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一道振奋人心、响彻全村的官方播报声,清晰地传了出来——国务院正式发文,决定恢复中断整整十年的全国高考!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山村上空,短短片刻,整个村子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村里的年轻后生、往届高中生全都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原地蹦跳欢呼,有人攥着拳头热泪盈眶,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村口的晒谷场上,全是奔走相告、欢呼雀跃的人影。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翻箱倒柜,把压在箱底、藏在阁楼的旧课本、旧笔记全都翻了出来,哪怕纸页破旧不堪,也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抓住了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唯独当事人杨冬权,依旧神色平静、心如止水,手上的农活半点没停,依旧有条不紊地打理着队里的大小事务。
他没有翻找旧课本,没有和同学扎堆讨论复习方案,更没有流露半分激动与欣喜,仿佛这场撼动千万人命运的高考重启,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旁人狂喜沸腾,他却冷静得近乎冷漠,这份反常的沉静,落在众人眼里,格外刺眼、格外突兀。
和他同级的高中老同学实在看不下去,特意快步跑到田埂边,拦住埋头干活的杨冬权,满心焦急地开口劝说。
对方语气带着几分激将,更藏着满心惋惜:“冬权,当年读书的时候,你是咱们班稳稳压过所有人的尖子生,学识、悟性样样拔尖!”
“你要是放弃报考,我们这些底子不如你的人,就更没指望了,干脆直接放弃、不用考了!”
这句滚烫的话,狠狠戳中了杨冬权深埋心底的好胜心,也戳破了他刻意伪装的平静。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死死攥起,掌心嵌入老茧与皮肉,泛起一阵泛白,骨节隐隐作响。
无人看见的角度,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甘、渴望、无奈、纠结层层交织,拉扯着他的心神。
他就这么静静伫立在田埂之上,沉默了许久,秋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角,也吹动了他压抑多年的执念。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低声应了下来。
转身迈步回屋的那一刻,他紧绷多年的心弦,第一次轻轻松动。
他弯腰掀开床底积灰的木箱盖子,从最深处,小心翼翼翻出那几本珍藏多年、早已泛黄卷边的中学课本。
书本封面早已褪色发白,边角磨得圆润破损,纸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旧书签,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那是他少年时代唯一的念想,也是他从未割舍的梦想。
他抬手轻轻拍去书本上的浮尘,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又郑重,像是在擦拭自己尘封多年的大学梦。
可现实的重压,丝毫没有给他喘息复习的机会。
彼时正值秋收秋种的收尾关键期,天时不等人,一旦遇上连绵秋雨,熟透的稻谷、黄豆就会全部烂在地里、发芽发霉。
这就是农村人最恐惧的“烂秋”,一旦发生,全队社员一整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劳作,就会彻底付诸东流,颗粒无收。
与此同时,生产队一年一度的秋季口粮分配工作,正式拉开帷幕。
全队几十名劳动力大半年的工分逐一核对、全年收成精准核算、家家户户的粮食公平分配,所有细致繁琐的工作,全部压在杨冬权一人身上。
只要他停下半日,账目就会堆积错乱,分配进度就会彻底停滞,全队人的口粮兑现都会受到影响。
若是他此刻脱产闭门复习,队里无人接手这些核心琐事,不仅社员的劳动成果无法按时兑现,整个大队的秋收收尾工作都会彻底瘫痪。
大队干部、生产队队长,还有一众体谅他的老社员,全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纷纷主动找上门劝他脱产备考。
大家语气真诚、满心恳切:“冬权,你就安心脱产复习几天!队里的杂事、账目我们轮流帮你顶着,你的前程最重要,千万不能耽误!”
众人的暖心体恤,让杨冬权心里滚烫一片,暖意萦绕心头。
可他抬头看着田间待收的庄稼、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台账,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笑着婉拒了所有人的好意。
“不行,队里的事万万耽误不得。”
“我身子骨结实,扛得住,抽空看几眼书就行,不碍事,不会耽误考试。”
字字句句,皆是责任担当,没有半分私心,硬生生把改变命运的宝贵时间,让给了全队的集体生计。
自此之后,他彻底开启了连轴转的极致煎熬模式,白天全力劳作、打理队务,夜晚挤时间仓促复习。
正午日头最毒、众人躲进树荫歇晌乘凉的短短十几分钟,成了他一天中最珍贵的复习时间。
他随便找个田埂角落席地而坐,裤腿沾满泥土草屑,趁着短暂的阴凉,快速掏出卷边的数学课本,匆匆翻看几页、记几个公式。
往往公式还没记熟、知识点还没吃透,上工的哨声就准时响起,他只能立刻合上书、揣进怀里,抓起锄头继续埋头苦干。
有时候为了多挤两分钟复习时间,他干脆蹲在田埂边,借着头顶刺眼的日光默背知识点,晒得额头冒汗、双眼发花也全然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