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他的备考时间,少得可怜,细碎得让人心疼,和那些全天脱产、专心刷题复习的考生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距离正式考试只剩短短数日的时候,杨冬权接到大队通知,奉命前往邻村大队参加干部联席会议。
会议结束散场时,他恰好偶遇了邻大队一名留校任教的知青老师,对方同样是南京下乡插队的知识分子,学识渊博、消息灵通。
这位老师早就得知恢复高考的消息,这些天推掉所有杂事,全身心埋头复习,日夜刷题背书,全力备战高考。
两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简单寒暄几句,对方得知杨冬权也要报名参加高考,顿时来了兴致,随口询问进度。
“冬权,你复习得怎么样了?各科知识点都过了一遍吧?现在进度到哪里了?”
杨冬权闻言,脸上瞬间涌上几分窘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满是无奈与酸涩,只能如实相告。
“嗨,哪有整块的复习时间。队里事务繁杂,地里农活繁重,每天只能忙里偷闲看几眼书,到现在初三的数学内容都还没看完。”
这话一出,对面的知青老师瞬间瞳孔骤缩、双眼瞪得溜圆,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惋惜。
对方下意识拔高了语气,满是不解:“什么?再过几天就要正式考试了!你连高中数学都还没开始系统复习?”
“就你这个仓促零散的备考状态,还去考场干什么?纯粹是白费功夫、浪费名额,根本没有半点上岸的希望!”
直白又扎心的话语,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窘迫的现状,像一盆冰冷的凉水,狠狠浇在他心头。
杨冬权脸颊瞬间发烫,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又难堪,心底的底气瞬间崩塌殆尽。
可他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与失落,故作镇定地扯出笑意,随口敷衍。
“没事,就当陪考凑个数,去考场见见世面、看看真题题型,就算考不上也不亏。”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翻涌着无尽的茫然与忐忑。
别人备考是日夜深耕、全力以赴、胸有成竹,而他的备考,是夹缝求生、碎片化摸索、毫无底气。
那一刻,他其实已经悄悄做好了再次落榜、梦想再度破碎的最坏打算。
就在他几乎快要彻底丧失信心的时候,转机悄然降临。
他的母校朱桥中学,一众任课老师心疼这群被困在乡村、却依旧渴望读书的年轻人,不忍心看他们错失良机。
老师们主动牺牲自己的夜间休息时间,免费留校开设考前辅导课,分文不取、无私奉献,只为能多帮孩子们补一点短板、提一点分数。
只要夜里队里没有紧急事务、不用加班算账,杨冬权无论多累、多晚,都会准时徒步赶往学校参加辅导。
重新坐在熟悉的老旧教室里,看着讲台上认真板书、耐心讲解的老师,听着身边同学们低声讨论知识点、刷题解题的细碎声响。
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瞬间拉回他的高中岁月,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遗憾瞬间涌上心头,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悄然泛红。
酸楚之余,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期待,再次在他心底缓缓生根、发芽。
辅导课进行期间,杨冬权清楚知晓自己文史基础薄弱,尤其是历史知识点几乎一片空白,是他最大的短板。
他迫切想要补齐短板,想着借一本文革前的正版中学历史课本,哪怕只是快速通读一遍,熟记世界四大文明古国、朝代更迭这类基础必考知识点也好。
可他抱着满心希望,挨个向身边所有备考同学开口求助借阅,得到的却全是无奈的摇头与抱歉。
有人满脸无奈地跟他解释:“不是我不肯借你,是这本课本实在太紧缺、太珍贵了。”
“我自己日夜翻看、轮流传看都不够,全村上下翻遍了,能找到一本完整无缺的文革前旧课本,比上山采野参、登天摘星还要难!”
听完这番话,杨冬权心底瞬间被巨大的失落与无力感填满,沉甸甸的压抑感席卷全身。
他比谁都清楚,在过去那些“读书无用论”盛行的年月里,书籍被划为“四旧”之物,惨遭大规模销毁。
无数珍贵的课本、典籍,全都被强行收缴、扔进火炉焚烧殆尽,和当年大炼钢铁被砸碎熔炼的锅碗瓢盆一样,尽数湮灭在岁月里。
历经十年浩劫,能够侥幸留存下来的完整旧课本,寥寥无几、凤毛麟角,根本无处可寻、无处可借。
别人备考有完整教材、系统笔记、充足时间,还有老师全程针对性辅导。
而他杨冬权,身负全队琐事、挤占劳作时间仓促备考,缺教材、缺时间、缺精力,样样落后、处处被动。
前路迷雾重重、劣势拉满,所有人都默认他必输无疑、注定陪跑,可没人知道,这个扎根泥土的年轻汉子,早已在绝境之中,悄悄攥紧了最后一丝逆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