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洼的黄土操场、墙皮斑驳的教室、刻满划痕的木质课桌**,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他年少读书的痕迹。
久违的亲切感包裹全身,再加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敢抱太高期待,只当是凑数陪考,心态反倒格外松弛。
没有孤注一掷的执念,没有落榜破产的恐慌,他比平日里读书做题还要从容淡定。
他顺着人流走进考场,精准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桌面,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身后。
这一眼,让他刚刚放平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凉意。
本该坐着哥哥的后排座位,空荡荡的,桌椅整齐摆放,却不见半个人影,死寂的空荡格外刺眼。
杨冬权眉头瞬间拧紧,心底涌上无数慌乱的猜测。
明明早上一起出门赶考,一路上并肩行走,怎么临到考场,人突然不见了?
是路上突发急事耽搁了?还是身体不舒服出了意外?无数糟糕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乱窜。
他刚想起身出去找人,考场前方,监考老师已经抱着一摞密封试卷走了进来,清脆的考试铃声骤然响彻校园。
考场纪律森严,一旦落座不得随意走动,所有人必须立刻答题。
杨冬权死死攥紧手心,将满心的疑惑和担忧强行压在心底,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端坐身子准备考试。
直到考完第一场,他才从同村考生口中得知真相,心里又无奈又唏嘘。
哥哥一路走到考场门口,看着密密麻麻的考生、严肃威严的考场,积压多年的自卑和怯场彻底爆发。
他深知自己荒废多年、基础薄弱,看着身边一个个摩拳擦掌的考生,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极度的不自信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底气,最终在考场门口硬生生打了退堂鼓,临场弃考,默默原路回了家。
满心期盼孩子出人头地的父母,得知大儿子临场脱考的消息,又气又恨,狠狠责骂训斥了一顿。
哥哥事后也整日闭门不出,满心懊悔,可世上没有后悔药,错过的考试,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上午的语文考试正式开始,杨冬权接过油墨飘香的试卷,快速扫过整张卷面,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大半。
题型简单、题量不大,没有刁钻偏门的考题,远比他日夜刷题预想的要容易。
后来他才知晓,1977年高考是特殊年代的特殊考试,考虑到绝大多数考生多年脱离课本、基础参差不齐。
**全国各省均刻意降低了试卷难度、精简了题型题量**,这一年的语文试卷,堪称建国以来最简易、最温和的一届。
江苏文科语文满分一百,整张试卷只有三大核心题型,基础知识、文段中心归纳、作文写作。
除此之外,仅增设一道分值不高的文言文翻译附加题,全程无难题、无怪题,最大程度照顾了大龄考生和基础薄弱的考生。
而试卷最后一道压轴作文题,仅有简简单单两个字,《苦战》。
看到题目的瞬间,杨冬权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直冲眼眶。
这两个字,精准戳中了他们这一代人的人生,戳中了无数人在岁月风雨里挣扎、不甘平庸、苦苦求索的过往。
多年下地劳作的辛苦、深夜偷偷啃书的执着、被中断的求学梦、对大学殿堂的极致渴望,所有积压心底的情绪瞬间爆发。
他紧握钢笔,笔尖落在泛黄的试卷纸上,行云流水,字字句句皆是真情实感,没有半点刻意堆砌的空话。
他写下岁月的磨难,写下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写下自己不甘沉沦、奋力突围的初心。
行文收尾之时,他特意落笔引用“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以诗句升华主旨,为通篇朴实真挚的文字添了几分文采与力量。
整场语文考试,他写得酣畅淋漓,全程没有卡顿,落笔从容,心态平稳。
交卷走出考场,冬日的冷风拂面而来,他却只觉得浑身轻快,积压许久的压抑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