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之中,高考来了。
消息像一阵风,从公社吹到大队,从大队吹到知青点,又从知青点吹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听见后眼睛发亮。
有人听见后手心发烫。
有人听见后连夜翻出压在箱底的课本。
还有人听见后,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吴思就是那个装作没听见的人。
别人都在打听报名时间、考试科目、复习材料,他却照常扛着锄头下地,照常吆喝社员出工,照常把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
他脸上看不出急切。
甚至看不出一点波澜。
可越是平静,越像一潭深水。
水面不动,水底却在翻涌。
吴思不是不知道高考意味着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当年在公社大喇叭前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也钉在他自己脸上。
他说:“招工不走,招生不去,永远扎根在贫下中农的心里。”
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公社都听见了。
不少知青当时还替他鼓掌。
干部们点头。
贫协代表笑。
那句话听起来漂亮,硬气,像一块铁,砸在地上都能响。
可只有吴思自己知道,他说这话时心里留了一条缝。
他没把话说死。
他只说不招工、不招生,没说招干不去。
优秀知青往上走,最顺的路就是当干部。
从公社到县里,一层层往上,路是现成的。
他那时未必没有想过这条路。
可大话一旦说出去,就堵住了另一扇门。
工厂进不去。
大学考不得。
哪怕他心里后悔,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往回走。
尤其现在。
尤其高考就在眼前。
报名,等于当众打自己的脸。
不报,又像把一条活路亲手掐断。
吴思心里拧着。
夜里躺在炕上,他盯着屋顶的苇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