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得土墙发白。
屋外有狗叫。
远处有驴哼。
风从院墙外刮过,吹得秫秸门轻轻响。
他闭着眼,却睡不着。
知青点里其他人已经睡熟了。
有人磨牙。
有人翻身。
有人梦里还念叨着数学公式。
吴思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离他们很远。
他问自己:你到底想不想去考?
这个问题白天不能问。
白天要干活,要摆队长架子,要装得稳,装得定,装得像个已经扎根的人。
只有夜里,这个问题才敢冒出来。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去吧,机会难得。
另一个说:别去,你丢不起这个人。
两个声音打架。
打得他心里发闷。
他算了一笔账。
三七开。
三成想去。
七成不想去。
想去的那三成,也不是多么向往大学。
他向往的是另一种日子。
不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吆喝人上工。
不用别人刨一镐,他这个队长就得刨两镐。
不用收工后还蹲在油灯下安排第二天的活。
不用饿着肚子盘算下一顿吃什么。
饿过的人,脑子里总绕不开一个“吃”字。
那种饿不是嘴馋。
是胃里发空。
是干活时腿软。
是夜里躺下后,肚子咕咕叫,叫得人心慌。
他需要一种更稳当的生活。
需要一张不随风飘的床。
需要一碗不用算计就能端到手里的饭。
大学在他心里,首先不是书香,不是理想,不是前途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