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护士拿着细长的棉签,蘸满冰凉的龙胆紫药水。
不等他反应,棉签快速划过他的右手虎口,唰唰两下,三个紫色数字赫然成型——604。
冰凉的紫药水穿透皮肤,顺着肌理直窜脑门,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他抬手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帘内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底的纠结与不甘。
他明明赢了,却没有半分彻底释然的喜悦。
2月15日,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
上海第四师范学校,正规公办院校,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回城名额。
可袁念琪看着通知书,心里只有无尽的失落与遗憾。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他拼尽全力奔赴的未来。
当晚,他和父亲、家中长辈彻夜长谈,从傍晚一直聊到深夜十一点半。
家人劝他见好就收,珍惜来之不易的回城机会,别再冒险折腾。
可一腔孤勇的少年,不愿将就妥协。
最终,他咬牙做出了所有人都不解的决定——放弃录取,再战高考。
那天夜里,他在日记本上写下铿锵字句:路有千万条,全看自己怎么走。有雄心,更要有恒心,不惧前路苦与难。
笔墨坚定,可其中的煎熬与压力,只有他自己清楚。
放弃上岸名额,重回农场吃苦,在所有人眼里,就是愚不可及。
连队里的知青、附近的农户,人人都背地里嘲讽他是拎不清的戆大,放着现成的大学不读,非要回农场遭罪。
无数人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看他来年落榜,竹篮打水一场空。
流言蜚语漫天飞舞,压力如山重压在肩,那段日子,是袁念琪人生中最灰暗难熬的时光。
好在峰回路转,1978年的高考政策,给了他绝地翻盘的机会。
农场彻底取消了内部资格筛选,只要愿意报名,人人都能领取准考证。
经历过去年的大浪淘沙,农场整体备考人数锐减,可服务连的备考青年,反倒多了五六人。
大家都看到了希望,也看懂了,高考是普通人唯一的逆天出路。
场部也默许、支持考生全力复习,特意放宽了规矩。
每日晚上八点半,全国人民广播电台联播结束后,全场所有宿舍、办公屋子统一熄灯断电。
唯独二楼东头的连队会议室,彻夜不熄灯,专供备考知青刷题复习。
会议室紧邻支书宿舍,一举一动都在连队干部眼皮底下。
开春之后天气渐热,每到夜晚,所有人都走出宿舍乘凉闲聊,唯独袁念琪一人,奔赴会议室苦读。
长长的走廊灯火昏暗,两侧挤满了乘凉说笑的知青,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戏谑、好奇、不解,五味杂陈。
他目不斜视,面不改色,一步步走过医务室、会计室,径直走进空旷的会议室,关上门,隔绝所有喧嚣与流言。
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他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啃读丛书、刷题改错,熬过了多少孤苦难熬的时刻。
所有的隐忍与坚持,都在等待七月的绝地反击。
五个月的日夜苦读,转瞬即逝。
1978年7月,盛夏蝉鸣,烈日灼灼,袁念琪再度踏上高考考场。
依旧是南桥县城的奉贤中学,依旧是承载着梦想与荣光的考场。
校门口一副鲜红对联夺目耀眼,上联:宏观在手,下联:微观在握。
笔墨苍劲,气势磅礴,仿佛预示着所有追梦人,终将掌控自己的人生大局。
而远在另一个时空、另一段岁月里,同样的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正续写着截然不同的温柔与羁绊。
2024年11月12日,星期二,夜晚七点四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