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算有序,林元正调度得当,药材人手也都齐备。”萧云谏看向已经空下来的粥锅,关心道,“你们这边倒辛苦了,累吗?”
“我不累啊,挺好玩的。”姜荔耸了下肩,扭头看向身侧的萧云凝,“阿凝可能比较累。”
“我就是跟着辛夷姐搭把手,也不算累。”萧云凝闻言脸微微一红,小声说道,但额角却沁出了薄汗。
此时,负责粥棚的府吏连忙跑了过来,正要对萧云谏躬身下拜,被他抬手制止。萧云谏对府吏简短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后,转向姜荔和萧云凝道:“天色已晚,寒气渐重,先回去歇息吧。明日若还想来,多带些人手,切勿逞强。”
萧云凝乖巧地点了点头,徐嬷嬷立刻上前替她仔细整理服装发髻。四人一同登上返程的马车,朝着暂居的襄王府驶去-
马车驶回临时襄王府邸。下车时,萧云凝脚步略显虚浮,徐嬷嬷赶忙上前搀扶。
“九妹今日辛苦了,”萧云谏的目光关切地落在妹妹妹妹写满倦意却仍透着淡淡兴奋的脸上,“让徐嬷嬷给你煨盏参茶安神,回去好生歇着,莫要累坏了身子。”
萧云凝轻轻颔首,正要同徐嬷嬷一起走向自己暂居的院落,夜风却送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轻甲的侍卫趋步上前,在萧云谏身侧极低地禀报:“殿下,边关急报!狄部迎亲使团已越境,正朝雁州而来,预计明日辰时,便将抵达城外!”
萧云凝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方才粥棚边的烟火气,百姓的连声道谢,还有那份初尝到的被人需要的微弱价值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九妹,”萧云谏看着她,声音沉稳,“不必惊慌。有七哥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使团来了,按礼制相迎便是,其余之事,我自有主张。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他的目光转向徐嬷嬷,微微颔首。徐嬷嬷会意,连忙低声劝慰着,半扶半抱地将失魂落魄的萧云凝带向了内院。
萧云谏顿了顿,又看向姜荔:“阿荔,明日九妹那边,还需你多费心看顾一二。”
“放心吧。”姜荔挑了下眉,“我有办法。”-
次日,辰时未至,雁州城北门内外已是肃然一片。
雁州文武官员依照品级列队等候,萧云谏立于众人之前,他今日换上了象征亲王的华服,玄色为底,金线织就的盘龙隐于衣襟袖袂之间,气度沉静,不怒自威。
按照皇家和亲的规制,萧云凝此刻应静候在驿馆厢房内,由女官嬷嬷们服侍着,穿上那身沉重的嫁衣。
姜荔溜进房间时,就看到萧云凝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纤瘦的肩膀微微抽动,怔怔地望着那套华美却冰冷的红嫁衣。徐嬷嬷立在侧后方,双手恭谨地捧着那顶缀满珠翠的头冠,没有开口催促,想劝也无从劝起,只能不住地叹息。
“辛夷姐……”萧云凝听到动静,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外头……狄人,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到城下了……”
姜荔点点头:“是,阵仗还挺大的,黑压压好几百人,骑着高头大马等在城外呢。”
听了姜荔的话,萧云凝颤抖地更厉害了,责任与恐惧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她认命地伸出了手,向嫁衣的领口触去:“我……我知道了……我这就……”
“等等,”姜荔按住了萧云凝纤细的手腕,“你真要去啊?”
“我是和亲公主……这是父皇的旨意,是大朔的使命,也是我的责任……”萧云凝带着绝望的哭腔,像是在说服姜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七哥……他说了的,说一年后定会接我回来……我信他……我等他……”
“那也还要等一年啊。”姜荔撇撇嘴,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问道,“阿凝,你见过那些狄人吗?”
萧云凝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摇头,哽咽道:“没有……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那不就意味着他们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姜荔眼睛亮起,双手一拍,“这好办!”
她说着就开始解自己腰间的束带。
萧云凝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辛夷姐!你、你这是做什么!”
“换衣服呀!愣着干嘛?快换上我的。”姜荔已将自己的外衣脱下塞进萧云凝怀里,她拿起那件华丽的嫁衣,冲旁边的徐嬷嬷扬了扬下巴,“嬷嬷,别看了,快来搭把手!”
“不行的不行的!这是欺君大罪,万一被狄人看穿了,会惹来滔天大祸的!”萧云凝捧着衣物连连摇头,“七哥……七哥他绝对不会答应的!”
徐嬷嬷也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下:“姜姑娘,使不得啊!这、这是要掉脑袋的!殿下若是怪罪下来……”
“可以的可以的,狄人又不认识你,怎么可能露馅?”姜荔兀自点头道,“等萧云谏发现时,我都已经在狄部地盘上了,正好我一直想去会会那个‘天下第一刀’的勃律赫呢。”
萧云凝还想阻止,姜荔已经把嫁衣往自己身上套了:“别担心,我就去逛逛,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来了,就凭他们那点本事,还想留住我?”
她见徐嬷嬷还跪着不动,催促道:“嬷嬷别跪着了,快起来帮我系这衣带,你就忍心看着阿凝真嫁过去受苦啊?要是萧云谏怪罪下来,你只管推到我头上,就说是我逼的。”
徐嬷嬷被姜荔的气势和歪理震得晕头转向,又见自家公主泪眼汪汪的模样,她从小看着萧云凝长大,早已将她视如己出,恨不得以身代之,听姜荔这么一说,她心一横,牙一咬,竟真的颤巍巍站起身,帮着将身上那件繁复华丽的嫁衣理好。
“辛夷姐!不能这样!真的不能!”萧云凝急得去拉姜荔的手臂,却被姜荔反手往屏风后推。
“快换上我的衣服,一会儿被人看见就穿帮了。”姜荔语气轻松得像只是要换个地方玩,“放心,我真没事。你找个地方藏好,除了你七哥,谁来也别露面。记着,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侍女。”
屏风后,萧云凝抱着姜荔那身窄袖便服,泪珠滚落得更凶,却不再是全然绝望。外面,徐嬷嬷手忙脚乱地帮姜荔系着繁复的嫁衣丝绦,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罪过”、“造孽”,动作却未曾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