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奴婢僭越了。”老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失落和惶恐。
然而,就在她似乎转身欲走的刹那,只听得“哎哟”一声惊呼,伴随着木盘落地的闷响和一阵“咕噜噜”的滚动声,显然是果盘被打翻了,水果散落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啊大人!奴婢老眼昏花,手脚不灵便了……”老仆在外面迭声道歉,夹杂着匆忙弯腰捡拾果子的窸窣声。
姜荔的眼眸倏地睁开,一丝极淡的兴味掠过眼底。她看似随意地侧过头,目光透过厚厚的帐帘缝隙向外扫去,就在这一片忙乱的遮掩下,一颗红彤彤的苹果滴溜溜地滚到了她的帐帘边缘来。
电光火石间,姜荔手腕一翻,伸手从帐帘底部的缝隙中捞起那颗苹果,又迅疾无比地缩回。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近在咫尺的守卫都未曾察觉分毫。
帐外,老仆的告罪声与守卫不耐的驱赶仍在继续。姜荔不动声色地将苹果拢入袖中,转身走回帐内深处,背对着帐帘方向,仿佛对外面的小插曲毫无兴趣。
她盘膝坐下,借着帐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仔细打量这颗苹果。果皮红润,看起来与寻常苹果无异,但果蒂处却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她沿着缝隙一掰,苹果从中间整齐地裂开,露出里面被掏空的部分。
一颗被卷得极细的、蜡封过的纸条,静静躺在其中。
姜荔眉梢微挑,取出纸条,捏碎蜡封,缓缓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极为细小的字迹,用的是大朔文字:
“朔军已临边境,勃律赫右肩旧伤,王庭东南有生路。望安,盼归。”
姜荔指尖捻着那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虽小,却带着她熟悉的清峻,是萧云谏的笔迹。即便相隔千里,身处龙潭虎穴,他依然将线索与生路递到了她的手中。
她的目光在“望安,盼归”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带着一点讶然的笑意道:“咦?他这么快就知道我要和勃律赫比试的事了?”
“他还能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其一剑懒洋洋地回道,“你那天听秦松提起‘天下第一刀’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他要是猜不到你铁定会去找勃律赫比试,那才叫见了鬼了。依我看,只怕你前脚刚出雁州城,他后脚就派人快马加鞭找秦松套勃律赫的底细去了。”
姜荔撇撇嘴,将纸条凑近烛火。跃动的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句“盼归”,她看着灰烬飘落,语气笃定又带着点被看穿的不服:“好吧。不过就算没有他这份情报,赢的也只会是我。”-
接下来的三日,明月帐外守卫森严,姜荔倒也没有强行外出。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帐内静坐调息,或是慢悠悠地活动筋骨,偶尔向侍女要些狄部的零食品尝,神色平静得仿佛三日后那场决定命运的比试与她无关。
王庭内的气氛却日益紧绷。苍狼祭典是狄部重要的传统祭祀,届时各部族首领、贵族齐聚,勃律赫大王要在祭典上接受一个大朔“公主”的刀法挑战,此事早已如野火般传遍草原。有人嗤笑大朔公主不自量力,有人猜测这是大朔新的羞辱狄部的伎俩,也有人隐隐感到不安——那女子实在太过反常。
乌维王子再未出现,不知是被勃律赫勒令禁止,还是自己憋着一股气。只有阿古拉每日会来例行询问姜荔有何需求,态度愈发谨慎,眼神复杂-
第三日,黎明将至。苍狼祭典就在今日。
第42章三刀
天色未明,王庭中央巨大的祭坛周围已燃起无数篝火,将渐褪的夜色驱散。各部族的人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人声鼎沸,战马嘶鸣,空气中弥漫着牲礼的血腥气、奶酒的醇香和一股躁动的狂热。
姜荔被侍女早早唤醒,换上了一套狄部风格的骑射服,红衣黑边,利落飒爽,并未佩戴任何首饰。她被引至祭坛附近一片专为贵宾设置的区域等候,周围投来无数道好奇或隐含敌意的目光。
乌维按她的要求带来了黑风,拴在附近的拴马桩上。
祭坛高达数丈,以巨石垒成,顶端插着象征狄部王权的狼头旗帜。勃律赫大王尚未现身,但祭坛下方,参与祭祀的萨满们已开始围着中央的火焰跳动,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祷词,身上悬挂的骨饰与铜铃随着动作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朝阳终于突破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草原。号角长鸣,沉重肃穆。
金帐方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勃律赫大王出现了。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完整的狄部大王礼服,玄色皮袍镶着金边,胸前悬挂着硕大的狼牙与宝石项链,腰间束着象征武力的金带,那柄镶满宝石的金刀并未悬挂腰侧,而是由一名魁梧的侍从双手捧于身前。
他一步步走向祭坛,步伐沉稳,所过之处,所有狄人无论贵x族平民,尽皆俯首,右手抚胸,高呼着“大王万岁”。
勃律赫登上祭坛顶端,接过老萨满递来的祭酒,洒向天地与火焰,完成了一系列繁复的祭祀仪式。
仪式最后,他转向台下万千子民,张开双臂,浑厚的声音传遍四方:“苍狼之神庇佑!我狄部儿郎,当如狼群,勇猛、团结、征服!今日祭典,亦有一场特殊的较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姜荔身上。
勃律赫的手指向她所在的方向:“这位来自大朔的‘公主’,欲印证本王这‘天下第一刀’之名!此战,既分高下,亦决命运!”
“规则已定!”他的声音响彻全场,“三刀!若你能接住本王三刀,无论你是谁,便是我狄部尊贵的王后!若你接不住,便是祭坛之下,狄部铁蹄踏碎大朔山河前的第一缕亡魂!女奴?本王改主意了,败者没有资格为奴,唯有血祭苍狼!”
赤裸裸的杀意,再无任何转圜余地。整个祭坛周围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呼与嚎叫。血祭苍狼!这无疑更能点燃狄部勇士们血脉中的凶性与狂热。
勃律赫抬手,压下鼎沸的人声,目光钉向姜荔:“上前来!”
姜荔在万千道目光的注视下,神色平静地走了过来。她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的悠然,与周遭肃杀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勃律赫从侍从手中接过那柄沉重的金刀,刀身寒光流泻,映出他冷酷的眼睛。他握着刀柄,从祭坛上走下,来到前方特意清出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以白灰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象征着比试的界限。
“你的武器呢?”勃律赫问道。
姜荔目光扫过他掌中的金刀:“我擅使剑,给我一把剑吧。”
人群再次哗然。用剑?对阵大王的金刀?这大朔公主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刀重劈砍,势大力沉,剑走轻灵,擅刺击。在勃律赫大王霸道无匹的刀法面前,轻薄的剑根本难以格挡,只怕一击之下就要断裂。
“给她一柄剑。”勃律赫下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