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萧云谏迎上她的目光,不曾闪避分毫。廊灯在他的眼底跳跃,映出前所未有的坦荡与决绝,“我心悦你,阿荔。”
细微的虫鸣在遥远的夜色中断续响了两声,又归于寂静。
姜荔偏头,端详着他紧绷的脸,忽然话锋一转:“阿谏,你今年多大了?”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萧云谏微微一怔。他虽不明所以,仍如实相告:“再过两月,便至弱冠。”
姜荔踮起脚尖,伸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差,眉眼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你猜猜,我多少岁了?”
她的姿态太过轻松,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可萧云谏的心却无端沉了沉。他想起那个“清水县孤女,年十八”的假身份,但显然并非真相。
他凝视着她鲜妍年轻的脸,轻轻摇头:“猜不出。”
“好吧,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姜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只记得,最长的一次闭关出来,人间已换了三个朝代了。”
萧云谏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此前隐隐猜想过,她或许来自某个隐世宗门或仙山福地,寿命远超常人。但“三个朝代”……这已非长寿,而是近乎永恒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身份、力量,更是一条凡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的时光长河。她眼中的世界,是沧海桑田的画卷,而他的一生,或许只是画卷上转瞬即逝的一点墨痕。
巨大的荒谬感与绝望攫住了他。方才那句“永远虚位以待”的誓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宛若蜉蝣对古木许诺明天,夏虫对冰雪盟誓永恒。
见萧云谏面色骤白,姜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带来了怎样的冲击。她立刻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哎,我不是在拒绝你。”她晃了晃他的手,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的意思是,我的生命很长很长,就算留下来陪你一辈子,也不算很久。”
姜荔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根从天界垂下的蜘蛛丝,落入了他地狱般的绝望深渊。
“……一辈子?”他重复着这个词,像触碰一个连最深的梦境都不敢奢望的幻影。他原本已做好了目送她远去的准备,将那份“贪恋”深埋,用余生去守护一个永不熄灭的灯火,一个或许永远无人归来的归处。
“阿荔,”他低声问道,“你知道对凡人而言,‘一辈子’意味着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蛛丝那段引用的是佛教典故《蜘蛛之丝》,在这里取不可多贪求的希望之意,因为是近现代作家写的,所以没有在文里多解释,同样是角色无意识,作者有意识使用[让我康康]
第48章打基础
“我知道啊,”姜荔点点头,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就是从生到死,从青丝到白发,就像一朵花从初绽到凋零一样。”
萧云谏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残忍的温柔,这温柔像一把钝刀,剖开他心底的绝望,却又让那绝望开出狂喜的花。
“……好。”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失控的紧,“那我便用尽这一生,让你见识最盛大的花开,带你踏遍世间最美的风景,倾我所有,予你能给予的一切。”
“说好了呀。”姜荔眼中笑意盈盈,伸手轻轻推了推他,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好啦,你真的要去睡觉了,不然天都要亮了。”
萧云谏顺从地应道:“好,我这就去。”
他目送着她的身影没入偏殿那片暖光之中,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寝殿。
脚步不似来时沉重,反而带着一种踩在云端般的虚浮与轻快,恍惚如梦。
他想,有了她这一句承诺,即便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也足够支撑他走完余下的漫漫长路了。纵使未来注定殊途,纵使她终将如流星划过他的天际,至少此刻,他拥有了这片刻的永恒。往后余生,他都能靠着相处记忆的余温,独自抵御寂寂长夜的所有寒冬-
偏殿内,姜荔刚在床沿坐下,识海里便响起了其一剑的声音:“你真打算陪他一辈子?”
“对啊,凡人的一辈子也就几十年,跟我下山游历一次差不多。”她懒懒地应道,“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不限时的休闲任务,就当我在这个世界度假几十年,体验一下不同的风土人情。”
其一剑沉默了半晌:“看来你确实挺喜欢他的。”
“我才不会去攻略我不喜欢的人呢。”姜荔在床上翻了个身,“好啦,我要睡觉了。”-
城西榆树巷,耿记铁铺。
铺子早已熄了炉火,白日里的叮当锤炼声被一片死寂取代,只有后院一间密不透风的厢房里,还透出一点如豆的灯火。
“襄王同意了?”一个有些苍老的x男声响起。
“是。”高月坐在简陋的木椅上,她点了点头,“具体细节,明日我还会再入王府与他商议。”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老者,语气沉重,带着托付,“忠叔,往后这段日子,要倚仗你和旧日弟兄们了。”
耿忠没有立刻接话,他粗糙的手指在木桌边缘摩挲了片刻,才开口道:“襄王是贤王,但未必是乱世所需的霸主,小姐,您觉得我们此番,真有成算?”
“贤王?霸主?”高月轻哼一声,“忠叔,您的心思我懂。乱世争鼎,确需心性狠辣、魄力惊人的枭雄,但您可曾想过,此等枭雄一旦功成,尝尽了掌控生死的滋味,难保不会变成下一个萧衍。”
“萧云谏素有贤名,十二岁便能孤身为母翻案,从备受冷落的七皇子,一步步走到如今手握实权的襄王之位,足见其心性手段皆非等闲。”高月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神女相助!而他本人,愿意为了神女犯下这欺君叛国的滔天大罪。”
“神女?”烛火在耿忠的眼中跳动,“军中近日是有神女斩狄王的传言,便是那名武艺高强的女子?可我等要图之事,乃是改天换日、再造乾坤,单凭一人之勇武,绝无可能成事。襄王殿下若因儿女情长失了分寸,沉溺其中,可不是吉兆啊。”
“不,忠叔,您所说的‘一人之勇武’,放在姜姑娘身上,是彻头彻尾的谬误。”高月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的实力远非‘武艺高强’所能形容!那是真正配得上‘神女’之名的力量,足以倾覆乾坤!襄王有她,才是最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