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百病全消丹的药力已经化开,支撑着他一路来到这片废墟中心。陈锋与福德不在身侧,想必已被他提前遣往安全之处——他向来算无遗策,除了对自己的性命。
他一步步走来,停在堆积着残砖断瓦的斜坡之下,微微仰起头。火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跳跃,映亮他深潭般的眼眸,他就这样仰视着废墟之上宛如魔神的姜荔,语气温柔平稳:“姜姑娘,剑别落在城里,我方才看见九妹和林小姐了。”
像是要解释姜荔的疑惑,他又补充道:“虽然你现在不记得了,但若她们今日有什么不测,等你将来某一日想起,会难过的。”
姜荔垂眸看着萧云谏,这个世界唯一让她觉得有点意思的人,他给了她一场短暂的收留,为她寻来随口说出的喜好,还给她讲了一个关于“神女”与“凡俗王爷”的动听故事。她不知道九妹和林小姐是谁,但既然他特意提及,想必是那个故事里,她曾在意过的人吧。
“那你觉得该扔哪儿?”她问道。
“西山。”他轻声说道,“那里没有人,只有一些……孤坟。”
姜荔眨了下眼,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那遮天蔽日的剑阵,便顺从地、缓缓地向着皇城西侧移动。它们脱离战场上空,越过屋脊街巷,最终沉沉地坠向了西山。
巨响从远处传来,地面为之震颤。冲天的尘土遮蔽星光,隐约可见几道巨大的裂缝黑影在山体上蔓延。
就在这巨响的余波尚未散去,所有人稍微松懈的间隙,一支淬着幽光的冷箭,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自南境军混乱的阵列中飞出,直指萧云谏的后心。
噗嗤。
利器穿透了凡人的血肉,萧云谏的身体向前一躬,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叩击。他踉跄了半步,勉强站住。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的空白,随即,某种灰败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唇边扩散开来。
箭上有毒。见血封喉的剧毒。
百病全消丹刚刚在他体内催生出的新生命力,转眼便被这股阴寒的心脉毒素吞噬。
时间仿佛静止了,姜荔眼睛骤然睁大,世界的声音和色彩在剥离远去,为什么还会有箭?武器不是都清空了吗?是混乱中的疏漏?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计划?是系统阴魂不散的安排?
还是命运的嘲弄?
萧淮舟咳出一口黑血,在这一片眩晕和五感消失的剧痛中,他突然想起,上一世的今日,他应该正在金銮殿上,劝谏父皇赈济灾民,在系统安排的那个“世界线“中,这是他的死期,是姜荔改变了一切。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他艰难而又缓慢地抬起了头。视野已经模糊,血色弥漫,但他还是固执地望向废墟高处,那个身影所在的方向。
不远处目睹一切的谢淮舟心头剧震,失声高喊:“这是误会——我没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姜荔的手一扬,那些刚刚坠落在西山的刀剑又再度升空,带着比先前更纯粹的杀意折返,瞬间便将谢淮舟以及他周身数丈内所有人群吞没。谢淮舟脸上最后凝固的惊愕与辩解,他身边亲卫拔出一半的刀,某个士卒下意识抬臂格挡的动作……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刹那被成百上千的锋刃贯穿,废墟上绽开金属荆棘林。
姜荔飞扑到萧云谏身边,扶住他的身体,掌心紧贴他冰凉的胸口渡入自己的灵力,然而剧毒已蚀透心脉,她的力量能斩断山河,却挽留不住指间这缕正在散去的温热。
“对不起……”萧云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一次……没能让你喜欢上这个世界……”
第92章大自在
它平庸、贪婪、丑陋,你才对它展示了一点善意,它就用恶意回咬你。
“别哭……阿荔……”他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眸底挣扎起一点微光,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随后重重垂落,眼中的光倏然寂灭。
她哭了?姜荔愣住,颊边冰凉的湿意如此陌生。为什么要哭?为一个不过相识数日、只是让她觉得“有点意思”的凡人?为了这场她本该冷眼旁观的的生离死别?
直到一滴泪砸在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晕开一点微小的湿痕。
霎时间,无数光影与声音冲破意识的屏障。
是书房,窗外冰天雪地,他执笔为她取字“辛夷”。
是北境的夜晚,他放下所有筹谋,轻声道:“我心悦你,阿荔。”
是云州城的集市,她看着他为小乞儿驻足,由衷地说:“我觉得你这样脚踏实地地,一步一步地去做,也很厉害。”
还有冠礼上,她垫脚索要的亲吻,她偷偷溜进他房间,理直气壮地说要“强取豪夺”时,他无奈又泛红的耳尖。
还有北境人群的笑脸,供有鲜美果的小小祠堂,萧云凝在启明堂里明亮的眼神,高娘与娘子军的飒爽英姿,林清婉在度支司伏案忙碌的身影……那片在他口中,因她眷顾而生辉的土地和人们。
原来不是故事,是她真真切切,用四年时间丈量过的山河,结识过的面孔,参与过的人生。
是萧云谏用他全部的温柔和耐心,在她这个天外游客与这嘈杂混乱的尘世之间搭了一座温暖的桥,让她窥见了这浊世缝隙里透出的微光,与那些原本毫不相干的命运产生了真实的羁绊,让她飘萍般的心有了片刻归属感,让她对这平凡无聊的世界产生了一点柔软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