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的惊悚虽未完全褪去,但听着这恭顺无比的言辞,李隆基胸腔里那团憋了数日的郁气,确实莫名地顺了一点。
他冷哼一声,神色依旧威严,但紧绷的肩膀却不由松弛了许多。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他语气放缓了些许,目光依旧带着审视,“既然提及军国要务……你前番所言火药、望远镜等物,朕可以在原本答应你的赏赐上再丰厚许多,但取缔蓄奴这一条,绝无可能!”
“萧青梧”微微垂首,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孝经》有云,天地之性人为贵。奴婢亦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与士农工商同禀天地之气。今使其世代为奴,视同牛马,可随意买卖鞭笞,甚至夺其性命而罪不及主,此非仁政所宜。”
她略作停顿,空洞的目光直直望向李隆基的方向:“孔子曰仁者爱人,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陛下以圣主自居,当体天地好生之德。蓄奴之制,令骨肉离散,尊严尽失,实乃盛世之殇,仁德之瑕。”
“且奴婢亦是大唐子民。彼等劳作于田亩,服役于府邸,实为大唐基石。然其既无恒产,又无盼头,终日惶惶,何来忠君爱国之心?若能使天下奴婢皆感陛下仁德,必会勤勉做事,如此则国力必增,远胜于迫其为奴。”
“陛下开创开元盛世,文治武功已臻鼎盛。若能革此千年积弊,使万民皆得生趣,必将青史留名,功盖尧舜。后世论及明君,必以陛下为楷模,此非区区武功所能及也。”
李隆基听着这毫无情绪起伏、却句句在理的话语,胸口那股刚顺下去一些的闷气又开始翻涌。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是萧青梧本人在此,说这话时必定是满脸的执拗与坚持,而非眼前这空洞眼神下的冰冷陈述。
不对,萧青梧就说不出这么引经据典的话!
他强忍着拍案而起的冲动,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这不是萧青梧,这是不知底细的九五二七,与她动怒无益,反而可能落入算计。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奈。
“哼,光耀千秋?你说得轻巧!你可知这弊政牵连多广?天下勋贵、世家、将相之门,哪一家不是奴仆成群?顷刻间取缔,你让这些人如何自处?府邸庄园如何运转?那些失了主家庇护的老弱奴仆,你让他们立刻去何处谋生?冻饿而死岂非你之罪过?!”
他站起身,从御案后离开,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具空壳:“再者,天下田亩,多少是由部曲、奴仆耕作?若骤然失了这许多劳力,春耕秋收谁来保障?届时粮价飞涨,饥民遍野,动荡一起,你这就不是仁政,是亡国之举!朕的江山若乱,你担待得起吗?!”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在李隆基说完后,它并未立刻反驳,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但李隆基看得分明,那蹙起的眉头之下,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虚无,没有任何困惑、挣扎或是被说服的情绪波动。
就像是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被无形的手强行捏出了思索的表情,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沉默了大约三息,然后,她才用那平稳的语调开口:“陛下所虑,确实是现实存在的困境,然……若能缓缓图之,譬如设定年限,或准许奴婢以财帛自赎,或限定蓄奴数额……”
李隆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迟疑”,心中顿时一动。
这东西,或者说九五二七……似乎并非完全不可沟通?
比起萧青梧那不管不顾硬碰硬的态度,九五二七显然更为理性,更像是一个可以谈判的对象。
这个发现让李隆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只要对方肯谈条件,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语气放缓:“缓缓图之?谈何容易!律法易定,人心难平!触及根本利益,便是朕,亦需权衡各方,步步为营。你可知一旦这些话传出去,朕要面对的是何等汹涌的暗流?多少勋贵会阳奉阴违?多少世家会串联抵制?届时政令不出洛阳,朕的威严又将何在?!”
他重新坐回御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满面哀叹,似有万般无奈:“非是朕不愿施仁政,而是治国需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强行推动,只会适得其反。废除蓄奴之制,往后不要再提了。”
他看着状似在思索的“萧青梧”,知道自己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接下来,就要看九五二七如何接招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随后,它再次开口:“陛下深谋远虑,臣亦知此事牵涉甚广,不可操之过急。既然陛下坚决不允废除蓄奴之制,臣……亦不得不为陛下的难处考量。”
李隆基心中一凛,面对示弱,他的警惕却不由提得更高。
这怪东西,果然比直来直去的萧青梧难对付得多。
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萧青梧”继续说道:“臣有一新请,请陛下颁下明诏,自今以后,禁止天下买卖新奴。若奴婢不再新增,则此制之弊,便可随岁月流逝而自然消减,不至愈演愈烈。如此一来,既可彰显陛下仁德,亦不致立刻动摇勋贵世家之根本,堪称两全之策。”
李隆基听罢,几乎要气笑了。
禁止买卖新奴?这看似退了一步,实则仍是釜底抽薪之策!
若无新奴来源,现有的奴婢随着年老、死亡或被放免,数量必然逐年减少,数十年后,此制名存实亡。
他看出来了,九五二七的犟跟萧青梧比起来没好哪去,只是一个跟他对着干,一个换着话术,把原来的意思再重复一遍。
“荒谬!”李隆基的声音满是压抑的怒气,“你可知每年有多少人口因天灾人祸,或因触犯律法而被没入奴籍?又有多少边地战俘需要安置?若禁止买卖,这些人的生计何在?难道任由其冻饿而死,或啸聚山林为祸地方吗?!”
他目光如刀地盯着对方:“再者,商贸流通乃天下血脉,奴婢买卖,亦是其中一环,这牵连着多少牙行、商贾?骤然禁止,必致相关行当凋敝,无数人失去生计,这岂不是又制造了新的动荡?!”
“萧青梧”并未因他的怒斥而有丝毫动容,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不变表情也不变地说道:“陛下,因灾荒战乱而失去生计的百姓,朝廷可设法赈济、安置,授以田亩,编户齐民,让他们向朝廷纳粮服役,这岂不胜过为私家之奴?至于触犯律令者,亦可充作官奴,服各类苦役,而非流入私门。此策从长远来看,可使大唐户口倍增,国力更上一层。”
李隆基看着那张随着话语做出不同表情,眼睛却始终没有情绪的脸,那种非人的违和感再次冒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