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嘀咕:【说起来,去了洛阳又回长安,我好像一直没见到杨玉环?历史上她不是先嫁给寿王李琩的吗?好像就是开元二十几年的事?现在都二十五年了,怎么一直不见杨玉环呢?】
【历史上,开元二十四年底,李隆基的女儿在洛阳举办婚礼时,寿王与杨玉环第一次正式见面,寿王对杨玉环一见钟情,其后不久,杨玉环嫁给寿王。而去年底整个朝廷提前返回长安,婚礼自然跟着延后,寿王与杨玉环的见面也就被蝴蝶掉了。】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你觉得……以后她还有可能嫁给寿王吗?】
不等9527回答,她自己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屑和随意:【算了,嫁给寿王也没什么好的。一个没什么实权、看着也普普通通的无能王爷,将来也就那样吧。李隆基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和对待女人的方式,啧……上行下效,他儿子能学到什么好?真嫁过去了,也就是关在王府里当个漂亮摆设,运气好点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运气不好……还不如离这些天家富贵远点,说不定还能自在些。】
她这番心里话,说得随意又直白,然而听在李隆基耳中,却又是气得他一阵气血翻涌。
这混账又在胡说什么?!!
朕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和对待女人的方式有问题?朕的儿子也学不到好?
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袖中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有着被那几句话激起的怒火,也有着对“武惠妃去世”这猝然揭开的命运节点的凛然惊悸。
惠妃……李隆基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抽紧。
宠妃早逝的警讯固然让他心惊,但牵扯着寿王、东宫,乃至后宫与前朝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丝丝缕缕,更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烦躁与戒备。
这份烦躁与戒备,甚至冲淡了原本对枕边人可能早逝的深深忧切与惋惜。
寿王李琩正立在皇子班列中,他的头深深垂着,脸上泛起一阵阵难堪的青红之色。
他今年刚满十七,上月才得了父亲准许,与其他几位年长兄弟一样,开始五日一朝,旁听政事。此刻身上这件簇新的亲王袍服,却仿佛带刺了似的,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比起那几句轻慢的批评,更让他心慌的是“武惠妃去世”那句。
那是他的生母,如今后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子,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突然过世?
与寿王的惶恐不安截然相反,太子李瑛此刻却是结结实实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欢喜让他几乎要笑出来。
时隔两年再次明确听到自己原本的结局,竟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奇异感受,他,真的逃过了一劫。
他甚至能感觉到旁边几位兄弟投来的复杂目光,探究、庆幸皆有之,毕竟按照原来的走向,谁又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萧青梧对前排那些暗涌毫无所觉,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武惠妃和寿王身上。
隔着重重人群,她的目光在看不完全的寿王身上扫了一圈,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我从前一直以为,寿王是个很深情的人呢,都说杨玉环死后,他还经常去对方坟前探望,后来才知道这些全是编出来的……杨玉环进了宫,他和后面的妻妾连生五个子女,日子过得不要太开心。】
几乎所有官员,心里同时升起一股莫名的怪异感。
这话说的好生没道理,一个王爷,而且还是被卷入储位之争、需要格外谨慎自处的亲王,在被迫让出王妃后,难道不该尽快续弦、开枝散叶,以示安分守己吗?
难道还要他为了一段被皇帝强行终止的婚姻守身如玉、郁郁寡欢?那才是取祸之道!
别说寿王了,便是寻常士大夫,正妻亡故或离异,续弦再娶、纳妾延嗣也是天经地义,怎能以“是否迅速再婚生子”来评判其人是否“深情”?
这位萧学士,有时候都想法真是迥异常伦。
9527平稳的声音响起:【深情是现代浪漫主义的评判标准,在唐代,尤其对皇室而言,延续子嗣、遵从君父的安排是首要责任与生存智慧。寿王迅速再婚生子,跟他心情怎么样没有直接的关联,更大因素是别无选择的服从与自保。他的无奈在于,个人情感在皇权与礼法面前,从不是被考量的因素。】
【……好吧,你说得对。】萧青梧微微点头,【这件事确实很难评价,我不是当事人,不管说多少,总是带着点隔岸观火的意味。但我说他无能,这个没错吧?要不是跟杨玉环那一段婚姻,他可能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从历史记载来看,寿王李琩在政治、军事或文化领域,确实未见有突出的才干,在卷帙浩繁的史书中,他留下的痕迹大多与杨玉环及其母武惠妃相关,这一点十分符合您的观点。】
李琩的头瞬间垂得更低,脸颊脖子耳朵因着羞耻而通红一片。
9527继续说道:【然而也必须客观说明,李隆基对皇子的教养与管控模式,客观上极大地限制了皇子的发展空间。十王院这种环境本身,就容易塑造出谨慎、平庸、难以独当一面的才俊。从这个角度看,寿王的无能,有相当一部分是制度性的结果。】
萧青梧听了,微微挑眉,在心里迅速反驳:【我稍微有点不认同你这话,虽然皇子们处境很艰难,但历史上比他们处境艰难、开局更糟的人多了去了,很多人就是能靠着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远的不说,就说李隆基自己,他当年的处境可比他的儿子们差多了吧?最后不还是反杀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观点站得住脚:【所以啊,不能全怪环境。同样的环境,甚至更恶劣的环境,为什么有人就能脱颖而出,有人就默默无闻甚至沦为悲剧?个人性格、胆识、决断力,甚至运气,都很关键。寿王也许确实没什么锤炼的机会,但反过来,如果把他扔到李隆基当年的位置上,他就能变成另一个李隆基吗?我看未必,他只会被武则天和太平公主一把捏死。】
【李隆基的确是个很好的例子,但以极端成功者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个体,或许有些过于严苛。】9527跟着说道,【我们常说,人是环境的产物。玄宗朝的皇子教养制度,设计初衷便是为了防范宗室擅权、巩固皇权,客观上确实降低了皇子群体中涌现雄主的概率。当然,您说的也没错,即便在相同的约束下,个体差异依然存在。只是评价一个人的能力时,我们不应该脱离其背后的所处环境。】
群臣对这番辩论听得精彩,萧青梧却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
这种个体能力和环境影响哪个比重大的讨论,从来就没有个真正的正确答案,无非看你屁股在哪边罢了。
她知道9527说得有道理,制度的力量确实巨大,但内心深处,她还是更倾向于认为,人不能总把不如意全都归咎于环境。
尤其是在见识过张九龄、李白这些在各自领域绽放出璀璨光芒的人物之后,她很难不对“普通”和“平庸”产生某种下意识的轻视,特指这些占据着海量资源的皇子皇孙们。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