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浑不在意,大手一挥:“诗既写出,便是公器。后人如何解读,是后人的事。我李太白但求痛快抒怀,何惧他人评说?”
萧青梧竖起拇指表示支持,心里却默默为李白的自恋擦了把汗。
她要是有李白一半的自信,不,哪怕只是十分之一,毕业那会当着几百人的面做报告也不至于紧张地手心全是汗了。
“太白,一万份……那得用多少纸?”王昌龄手头向来不宽裕,很容易就想到这方面,“长安的纸价虽不算顶贵,万卷之数,所费亦是不菲,并非动动嘴皮便能成事得。”
李白笑道:“少伯不必担忧,钱财之事,总有办法。我自己略有些积蓄,实在不够,便去寻几位慷慨的友人化缘,想来也不是难事。”
非常李白式的发言,没钱了就去找朋友化缘,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天下友人的钱袋子都随他取用似的。
萧青梧听得差点憋不住笑,但笑过之后,心里却真的开始琢磨起来。
一万份,乍听好像是酒后狂言,可仔细掰开一想,好像……还真的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年头印书,最大的成本就是雕版。请匠人设计、写样、雕刻,费时费力费钱,一套书印下来耗资不菲。但蜡纸油印完全绕开了这一步,剩下的主要成本就是纸张、油墨、人工刻写和装订。
而且,等再过几个月,物美价廉的竹纸造出来,纸的成本又能降下一大截。剩下油墨和人工的费用,跟纸的成本一比那就是零头。
以李白这些年结交的广阔人脉,以及他本身的家底,再加上他那化缘的本事和脸皮……好像,还真有可能让他折腾出来?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这事居然真的可行。
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的是,历史上李白的诗文散佚极多,后世所存不过十之一二。
如果真的能借这个机会系统地整理刊印一次,哪怕印不了万卷,只印上千卷百卷,散于四方,是不是也能让更多作品有机会流传下去?
这个念头让她十分兴奋,当下不再犹豫,立刻对李白说道:“师父,我觉得此事可行!”
李白惊讶地看着她:“一万份?果真能行?”
他说这话本也是突发奇想,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见萧青梧这个权威都说可行,不由大喜过望,继续追问:“你既这么说了,心里肯定有了章程,具体该如何着手,快快说与为师听听!”
萧青梧咳嗽一声,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信心满满地答道:“一万份听着很夸张,但拆分一下,确实是可行的。诸位试想,假设一张蜡纸可以刻写一百次,一卷诗集按一百页算,那一万份总计便是一百万页。”
这个数字让在座几位文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凉气。
一百万页!光是听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别急,咱们继续拆。”萧青梧气定神闲地往下说,“要印这一百万页,就需要一万张蜡纸。找一百个会写字的人来刻写,平均每人只需刻一百张。一张蜡纸上刻一页书,对熟手来说,慢则半个时辰,快则两刻钟。就算每人每天只刻三张,那么这一百个人,大约一个多月,就能把这批蜡纸全部刻好。”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计算,才接着说道:“蜡纸刻好了,印刷反倒很快,一个人一天印上一百份很轻松。多培养些匠人来印刷,这部分时间可以大大缩短。真正耗时费力的,其实是刻写蜡纸这个环节。但即便如此,多找些为生计发愁的寒门学子,从准备到最终印完装订,再留出容错的时间,按保守估计,整个工期控制在一年之内,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实际操作中肯定没这么死板,也不一定非得找一百个抄书的。比如,就把人数控制在二十个以内,甚至更少。只要钱给够,每个人完全可以多接点活。而且人数少些,也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字迹的一致性,还能让刻写的技术磨合得越来越熟练,降低整体出错率。”
经她这么一分析,原本觉得一万份遥不可及的众人,神色都松动了不少。
李白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一拍桌子:“好!就照你说的办!先寻二十个可靠的试试水,印上几十册看看效果如何,若果真可行,往后再加印!”
他眼中光芒灼灼,已是坐不住了:“我明日便去问问常来往的友人,看看哪里能寻到字写得好做事又认真的……”
“师父,不急。”萧青梧赶紧拦住他,“这事真急不得。”
李白正在兴头上,被她一拦,不由愣住:“为何不急?为师已是等不及想见一见诗集印出来的模样了!”
“您想印书,总得有东西可印啊。”萧青梧耐心解释道,“就算立刻动工,也得等至少半年以后才能产出第一批纸。而且第一批造出来的纸,质量能否达到印刷要求,一切还未可知,肯定需要反复调试改进的。”
李白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满腔迫切的心情顿时冷却许多,但眼中的灼热却并未熄灭。
“那就用现成的纸,先印一批试试!”他立刻调整了策略,兴致丝毫未减,“先印上个百十卷,也算是为后续积累些经验!”
这倒是个务实又折中的好主意。
不止李白,其他几人听了也都十分心动。
刊印自己的文章诗作,流传天下,宣扬声名,哪个文人能抵抗这个诱惑?
他们自然没有李白那样的脸皮,哦不,应该说气魄,做不出印上万册逢人便赠的事,但印上百来份,在文人圈子里流传一下,似乎……一点都不过分?
这念头一起,众人多少有些按捺不住了。只是他们大多不像李白那般张扬,此时也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下暗自盘算,并未宣之于口。
李琎拍了拍手,笑呵呵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好了,刊印诗集可是大事,咱们回头再细议。眼下,萧娘子不是还有事要与我商量么?”
他转向萧青梧,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你方才说,除了这油印术,还有事想跟我商量,说的可是那竹纸?”
萧青梧点点头,环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屋子,提议道:“正是,不过这里乱糟糟的,说话也不方便,不如移步书房?我让人上些茶点,大家边喝边聊。忙活这大半天,从朝会到现在粒米未进,诸位想必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