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纸墨亦可改进?”立刻有人追问,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惊喜。
萧青梧微微一笑,神情矜持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改进,而且改进的法子十分简单。譬如这纸,可以用竹为原料。竹纸质地更细密平滑,吸墨均匀,不易晕染,不管是书写还是印刷都比麻纸更好。”
“至于油墨……”萧青梧继续说道,“也可以在烟墨的基础上,添加些许植物油脂,使其附着力更强,色泽更黑亮持久。我说的这些只是个大概的方向,一切还是慢慢试验才行。”
一种快速灵活的印刷术,配上物美价廉的竹纸和改良油墨,知识传播的成本和门槛将大大降低。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务实者看到的是公文律令得以快速颁行的便利,热衷文教者看到的是典籍学问更易广布的曙光。
即便是那些对教化万民并无兴趣,甚至本能倾向于维护知识壁垒的高门显贵,此刻心中也难免权衡。这法子的确简便好用,用于家族内部刊印谱牒、家训或文集,比雕版好用太多。但同样的,它也意味着学识的垄断将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
某种隐约的、对旧有秩序可能被冲击的警惕,与对新技术实用价值的认可,复杂地交织在一些人的目光深处。
又讨论了片刻,李隆基才示意内侍清理了现场,众人也意识到此处终究不是讨论技术细节的地方。
简单议了几件紧要政务,李隆基便宣布散朝。
他甚至没像以往对待新事物那样,明确下旨让萧青梧总揽此事或编纂教程。
因为这蜡纸油印的流程实在过于简单直观,看过一遍,要点听她讲过,稍微手巧些的人心里便都有了谱。再有不清楚的,直接去问她本人便是,无须再走繁复的公文程序。
散朝后,官员们果然又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问这问那。
“萧学士,那油墨里加蓖麻油可使得?”
“竹纸的竹料,是取新竹还是老竹?”
“除了铁笔,用磨尖的骨针行不行?”
萧青梧被问得应接不暇,只能提高声音喊道:“诸位,这许多细节,容我回去好好理一理,写成条陈,明日定给大家一个更明确的说法!”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道谢,约定改日再细询,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等到围着她的人群终于散得差不多,萧青梧刚松了口气,就见李琎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和惋惜,几乎要捶胸顿足。
“哎呀!萧娘子!你、你怎么……”他压低了声音,急得直跺脚,“怎么全都说出去了!一点不留着!”
李白跟在他身后缓步走来,脸上倒是没什么急切,只是眉宇间若有所思,目光在萧青梧和李琎之间转了转,并未立刻开口。
萧青梧被李琎这反应弄得一愣:“说出来什么?”
李琎见左右只剩相熟的王昌龄、王维等几人,便也不再十分避讳,只是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的味道。
“就是油印的法子,还有那些配方啊!蜡怎么熬,墨怎么调,纸怎么改……你怎么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当着满朝文武全说出来了?一点关窍都不给自己留?”
萧青梧笑嘻嘻地看着他:“其实吧……我本来就打算全都说出去啊。”
李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这可是惠及士林的大功啊!你本可借此扬名,哪怕只说个大概,关键处稍作保留,日后无论是陛下垂询,还是士林请益,都是你立足朝堂、增益清名的依仗。徐徐放出,方显珍贵,也合规矩。现在可好,底儿都晾了出来,人人皆可效仿,你这……唉!”
李琎是真心觉得可惜,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一门独家手艺、一张秘传方子,那就是安身立命的根基,哪有这样轻易示人的道理?
萧青梧今日所为,在他看来,简直是把到手的金山银山亲手掰碎了分给大家。
王昌龄在一旁听了,也是微微点头,显然有些认同李琎的看法。他虽不重利,但也知道技艺不轻传是世间常理。
王维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萧青梧脸上,似是想看她如何回应。
萧青梧这才明白李琎在纠结什么,她看着李琎那副痛心疾首五官乱飞的模样,忍不住就想笑。
“知道就知道吧,我还巴不得越多人知道越好呢。”她摆了摆手,对此完全不放在心上,“再说这些技术本来也没什么难点,早晚都会传出去的。”
“而且,我留着那些底牌做什么呢?”她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关起门来印书玩吗?还是指望靠这个发大财?藏着掖着,也不过是让它晚几天流传开而已,实在没什么意思。”
李琎被她这番浑不在意的态度弄得有些语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嘀咕道:“你倒是想得开……可这样一来,往后印书的人多了,岂不乱了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印出来……”
萧青梧哼笑两声:“那就迎来知识大爆炸呗,还能怎么样?”
第148章垄断与反垄断
李琎被她“知识大爆炸”五个字震得一愣,下意识地琢磨起这词的含义,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无限深远的意味,一时竟忘了继续惋惜。
旁边的王维按捺不住好奇,上前两步问道:“萧娘子方才提到竹纸,可是已有眉目?不知这竹纸造出来,与现今的麻纸、藤纸相比,究竟有何不同?”
萧青梧转头看去,见向来冷冷淡淡万事不萦于怀的王维,此时看上去竟有些不同以往的兴奋与探究,显然对此极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