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说,上次燕大牵头有点小纰漏,这次我们清大作为主场之一,标准更高,要求更严,你们燕大这边要多注意,别掉链子,别拉低了水准。
马主任脸上笑容依旧,甚至更深了些,“老陆考虑得周全。上次鲍曼教授来访,主要是时间太紧,有些突发情况。这次我们准备更充分,小李也很得力。两校合作,社科院领导坐镇,肯定能比上次更圆满。你说是吧,小李?”他又拍了拍李乐。
李乐此刻夹在两位主任中间,左边是自家领导看似维护实则将自己推至前台的“力挺”,右边是合作方领导看似关切实则隐含审视与高要求的“提醒”,只觉得两边肩膀虽然都没实打实搭着手,却仿佛各自压着点分量。
他面色不变,依旧带着得体的、略带谦虚的微笑,“马主任、陆主任放心。这次接待工作,是在各位老师领导下,我虽然只是其中一颗小螺丝钉,一定严格按照既定方案推进,多请示,多沟通,遇到任何不确定的,第一时间向各位老师、领导汇报,确保哈贝马斯先生的访问顺利、充实、有价值。”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承认了自身“螺丝钉”的定位,服从领导,强调了“既定方案”和“请示沟通”,把自己摘出来,不言功,只尽责。
同时“两校一院”、“通力合作”的说法,也轻轻抹平了可能存在的比较心。最后“顺利、充实、有价值”三个词,更是拔高到学术访问的本源目的,而非单纯的事务性圆满。
陆主任听完,又看了李乐一眼,目光里的审视似乎淡了一点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有这个态度就好。具体事务,多和顾院长,还有我们清大这边负责对接的王老师沟通。”
“一定。”李乐应道。
马主任则哈哈一笑,顺势把手从李乐肩上拿开,“老陆你就是太严谨。放心,这次咱们肯定合作愉快,给哈贝马斯先生,也给国内外学界,留下个好印象。对了,你们清大准备的那场公开讲座,地点定在哪儿了?上次说的那个新礼堂,……”
两位主任就着具体会务细节交谈起来,暂时将李乐放在了一边。
李乐暗暗松了口气,趁势微微后退小半步,目光投向远处电子显示屏上不断滚动的航班信息。
心里却琢磨着刚才那番机锋。马主任的维护里带着捆绑和抬高,陆主任的严谨里藏着挑剔和划线。学问做到他们这位置,早已不只是学问本身了。
苏延中不知何时又踱回他身边,低声道,“体会到了?”
李乐微微点头,“嗯,自家山头要插旗,别人地盘要巡视。”
苏延中几不可闻地“呵”了一声,“有人的地方,就有位置,有心思。咱不管他们,你这次的身份是学者助理,做好桥梁和服务,多看,多听,少说。你的根基,在学问本身,在把事情做漂亮。其余的,交给时间和你以后自己的本事。”
“明白,大师伯。”
苏延中不再多说,抬了抬下巴,“看,到了。”
只见远处国际抵达的通道口,开始有三三两两的旅客推着行李车走出。接机的人群微微骚动起来,纷纷引颈张望。
顾院长、燕大副校长等人也停止了交谈,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露出庄重而期待的笑容,向通道口方向走去。
社科院和两校的外事人员迅速上前几步,手里举起了事先准备好的、印有中德文“热烈欢迎尤尔根·哈贝马斯教授”字样的接机牌。
空气瞬间变得不同,方才那些细微的机锋与暗流,似乎暂时被一种更为宏大、正式的期待感所覆盖。
李乐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跟着苏延中,随着人群,向前迎去。
。。。。。。
机场大厅广播里传来航班抵达的通知,人群微微骚动,接机牌举得更高了些。
通道尽头,人影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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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肥嗒嗒,老款西装的身影缓缓走出,一头银发在顶灯下闪着微光,标志性的大眼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长途飞行让这位年逾八十的老人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那双因幼年唇腭裂手术而微翘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条略显疲惫的直线。
身跟着那位五十多岁,最近一直和李乐保持着邮件沟通的秘书爱丽丝大妈,正推着行李车,上面堆着几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箱子。
再次见到哈贝马斯,李乐脑海里忽然跳出上次跟着克里克特去拜访,和老爷子交谈时的那种泥足深陷的眩晕感。
那些冗长的从句嵌套着从句,抽象的思辨裹挟着冷僻的术语,一场谈话下来,脑仁儿都疼。
他那时觉得,这老爷子是活在纯粹理念世界里的“神人”。而此刻这位“神人”,却被机场穿堂风吹乱了头发,显得有些孩子气,甚至有些……笨拙。
李乐长腿一迈,几步就穿过众人,先冲着爱丽丝微微一笑,“女士,旅途辛苦了。”
“你好,李,又见面了。”瞧见李乐,爱丽丝张开双臂,给了李乐一个大大的拥抱。
松开胳膊,李乐顺势从她手中接过那辆行李车,“给我吧。”
爱丽丝明显松了口气,“谢谢,李。博士的演讲稿和一些书籍在最大的那只箱子里,请务必小心。”
“明白。”李乐点头,将行李车稳住,转身到哈贝马斯身侧,微微低头、弯腰,“博士,欢迎您来燕京。”
哈贝马斯目光聚焦,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打量着李乐,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笑意。
“啊,李。很高兴,又见到你了。这次,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