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页一页,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过。哈贝马斯不时会停下来,问李乐对某个观点的理解,或者某个术语在中文里最贴切的对应是什么。
当他们说到“交往理性”,哈贝马斯强调它并非一种个人能力,而是一种“主体间“”的结构。
“理性不是某人拥有的东西,而是在对话中产生的东西……就像巴赫的音乐,”老爷子打了个比方,“它不止是小提琴手的技术,更是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之间。。。。。。。。那个彼此呼应、制约又融合的整体。音乐的合理性,存在于所有乐手一同构建出来的关系里。”
李乐脑子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他用笔在稿纸空白处写道,理性,存在于关系与对话中。
打个他们说到“系统与生活世界”,哈贝马斯用手比划着,“你看,这是大海,无边无际,这是海上的一个小岛。大海就是生活世界,是我们日用而不自知的背景共识。”
“系统,比如经济和行政,就像小岛上的工厂和市政厅。它们本应服务于岛上的人,但它们的运行逻辑一旦脱离生活世界这个大海,开始自我膨胀,就会像工厂的烟囱排出废气,污染整个岛屿,甚至侵蚀大海。”
李乐在稿纸上画了一个带着烟囱的小岛,旁边圈出大片海水,标注,系统殖民生活世界。
那些抽象拗口的概念,在他脑中被拆解、重组,渐渐有了清晰的形状。
“这里,”哈贝马斯指着第四点中的“后形而上学”一词,“在德语中,nachmetaphysisch有很特定的含义,它指的不是形而上学之后什么都没有了,而是指在承认形而上学问题不可解决的前提下,寻找新的、非形而上学的规范基础,你中文翻译。。。。。能准确传达这层意思吗?”
李乐沉思片刻,缓缓道,“中文的后字,确实有时间上之后的含义,容易让人理解为抛弃了形而上学。但近年来,国内学界对后形而上学思想的引介和研究已经不少,专业听众应该能理解其特定内涵。”
“如果为了更保险,或许可以在演讲开头,用一两句话简要说明:这里的后,不是简单的之后或反对,而是超越,超越形而上学独断的、非反思的预设,在主体间性的交往中重建理性基础。”
哈贝马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超越……”哈贝马斯轻声重复了这个中文词,似乎在品味它的分量,“李,你学过德语哲学翻译?”
“还不是克里克特教授逼得,”李乐语气里带着点儿无奈和无赖,“她说,涉及哲学概念的翻译,有时直译会丢失太多内涵,需要适度的解释性补充。但补充太多,又会打断演讲的节奏,所以。。。。。”
“很好的折中方案。”哈贝马斯露出笑容,“就按你说的办。”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阳光调转了方向,已经客厅里,一老一少依旧沉浸在思维的碰撞中。
当讲到“交往理性如何在多元价值冲突中达成伦理共识”这部分时,哈贝马斯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李,在你的研究里,你关注网络社会中的公共领域。”
“是。”
“那你认为,在互联网,这个看似去中心化、却又被算法和各种资本深刻塑造的空间里,理想的言谈情境,是否可能?如果可能,它需要哪些条件?”
这个问题超出了单纯的翻译或技术性讨论,直指李乐自己的研究方向,李乐没想到老爷子会问这个,坐直身体,想了想。
“博士,我认为,理想的言谈情境作为一个规范性的理念,在互联网中既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也孕育着新的可能性。”
“挑战在于,互联网的架构并非公共领域的线性延伸。算法推荐、信息壁垒、回声室效应、流量逻辑下的情绪化表达。。。。。。。这些都系统地扭曲了交往的结构。”
“权力和资本以更隐蔽、更精细的方式介入,甚至塑造了交往本身。在这里,更好的论证力量常常让位于点击率、转发量和情绪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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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贝马斯静静地听着,手指拖着下巴。
“但可能性也存在。”李乐话锋一转,“互联网极大地降低了公共参与的门槛,理论上让更多声音、更多视角得以呈现。某些特定议题,比如环境保护、社会公益、某些专业领域的讨论,确实在网络上形成了相对理性、注重事实和论证的微型公共领域。”
“可关键或许在于,我们能否发展出新的交往伦理和平台治理模式,不是天真地回归到前互联网时代的咖啡馆辩论。。。。免于外部强制、免于系统性扭曲、参与者具有必要的认知能力和交往资质……”
他说了大约五分钟,既有理论梳理,也有基于网络生态的具体观察。
老爷子始终没有打断,只是不时微微点头。
等李乐说完,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很清醒,没有陷入对技术的盲目乐观或悲观。”
“保护性空间这个提法很有意思。它承认了理想与现实的距离,但又不放弃规范性的追求。”
“这让我想起我早年对生活世界的殖民化的批判,系统的逻辑侵蚀了生活世界的领域。今天,这种殖民化有了新的形式,算法逻辑、数据资本主义,你的保护性空间,可以看作是在被殖民的生活世界中,重建交往飞地的尝试。”
听到这,李乐心中一震。哈贝马斯用他自己的核心概念,为自己尚不成熟的想法提供了一个坚实、深刻的理论锚点。
这就是十五境大宗师的功力?这就是天阶功法?自己还没真正想明白,只是老爷子的随口一点?我滴妈耶。。。。。那我算啥?
“谢谢您,博士。这个关联非常深刻,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李乐诚恳地说。
哈贝马斯摆了摆手,笑了笑,“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走到了这里。我只是看见了路标。”
李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博士您讲得清晰。”
“不。理解力也是一种天赋。很多人听我讲一辈子,也未必能抓住核心。你抓住了。很好。”
看向屏幕上已接近尾声的PPT,哈贝马斯又道,“行了,今天的讨论很有收获。李,你不仅是一个优秀的翻译,更是一个有思想的对话者。这让我对后天的演讲,以及接下来几天与你们这边学者的交流,更加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