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伸过来,想抓陈晓的胳膊,指甲缝里藏着陈年的污垢。陈晓整个人僵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迎。
王胜身上那件领口磨得起毛的旧毛衣,还是很多年前她织的那件,袖口早就脱了线。她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陈金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她看着自己的丈夫,这个在她记忆里或许也曾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把被岁月和精神双重啃噬干净的骨头,抱着一罐发霉的旧信,在陌生的酒店走廊里,认错了年代,找错了归途。
绝望催生的怒火席卷上来,烧干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她转向陈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渣,又裹着滚烫的恨:“你看见了吗?你满意了吗?!你一走这么多年,你的心呢?!非要你爸!我!都死光了你才肯回来看看我们是吗?!你——”
“当年,”
陈晓打断了她的咒骂。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她在颤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无法抑制地细密颤抖。
可她挺直了背,抬起了眼,清晰地望进母亲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里:“是你们,要把我这个……怪物,赶出家门的。”
“赶”,说这个字时没有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爆破出来的动静。
陈金花张着嘴,所有未尽的咒骂都卡在喉咙里。理直气壮的悲愤像潮水般退去,真相被戳穿,难堪、羞恼、拒绝承认的顽固,纤毫毕现。
她的目光慌乱地游移,最后死死钉在了陈希仁身上。
“野种。”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不知道哪里爬出来的野种,跟我们陈家没有一丁点关系!”
几乎是“野种”两个字刚脱口而出的那一秒,陈晓猛地伸手,用尽全力将还在喃喃自语试图靠近她的王胜往房间里推,紧接着,另一只手抓住陈金花僵硬的手臂,拖拽着,将两人一并塞进那扇仿佛深渊入口的酒店房门。
“进去。”她的声音低哑,却不容反抗。
陈金花被推得一个趔趄,还想骂,却撞上陈晓看来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她瞬间失语。无关恨,无关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陈晓自己也退进了房间,门被重重关上前,她最后看了走廊一眼。目光掠过脸色苍白的陈希仁,掠过沉默站在一旁的薛文,没有停留,也没有交代。
只是很轻地说:“你们先走。”
然后,门板合拢,将一室经年的纠葛、疯癫、咒骂,严严实实地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陈希仁站着没动。走廊顶灯的光晕在她脚边聚成小小的一滩,一片冰冷的惨白。薛文的手环上来,拢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膀。
她被她带着走,脚步虚浮。耳边嗡嗡作响,隔绝了薛文低声对出来看热闹的其他住户说的“抱歉,有点急事”,隔绝了电梯门开合时那一声“叮”,隔绝了电梯下行的机械音。
只有两句话,在大脑内反复冲撞回响,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怪物。”
“野种。”
电梯镜面映出她失神的脸,嘴唇微张,眼神涣散。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像看一个陌生人。
嘴唇翕动了几下,极轻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不是问薛文,更像是问镜中那个茫然的自己。
“……为什么妈妈是怪物?”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停了停,又喃喃,这次更轻,带着纯粹的困惑和刺痛。
“为什么……我是野种?”
薛文没回答,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肩上的手臂,另一只手按开电梯门,半护半拥地将她带出去,穿过酒店大堂旋转门灌进来带着凉意的夜风,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坐进车里,引擎低鸣,窗外流光掠过的城市像一卷与她无关的胶片,陈希仁长久地失神。
她蜷在副驾,抱着自己的胳膊,下巴抵在膝盖上。刚才那股要挡在妈妈前面的劲儿彻底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乏,像小时候拼尽全力搭好的积木城堡,被人一巴掌挥倒,看着满地狼藉,连哭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薛文把车开得很稳,等红灯时,她伸手从后座捞过来一件薄外套,搭在陈希仁腿上。又探身,打开陈希仁那一侧的储物格,拿出一小盒水果糖,拆开一颗,递到她嘴边。
陈希仁没动。
薛文的手就停在半空,指尖拈着那片红彤彤的糖,很有耐心。暖黄的路灯光划过她手背的骨节,又流走。
过了好一会儿,陈希仁才极慢地偏过头,就着她的手,含住了糖。淡淡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刺麻,勉强拉回一丝涣散的神智。
“不想说就不说。”薛文收回手,重新握上方向盘,声音不高,落在密闭的车厢里,温暖又坚定,“我在这儿。”
不是“别难过”,不是“会好的”。就只是,我在这儿。
车停在楼下。
陈希仁自己解开安全带,下车,薛文也跟了下来。
她没问,她也没解释,只是自然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看着她用指纹打开单元门,走进电梯,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