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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第3页)

电梯镜里,两人的身影挨着,陈希仁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打开家门,属于妈妈的熟悉气息淡淡萦绕。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邻家的光漫进来一点。陈希仁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她没去开灯,径直走向书房。

薛文跟着她,摆正她踢乱的鞋,亦步亦趋,一直默默候在身后。

陈希仁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几乎要破胸而出——笔记本。妈妈放在书房抽屉最深处的那本,厚厚的,黄到暗沉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她开始翻找。动作起初是急切的,带着孤注一掷的焦躁,拉抽屉,翻书架,哗啦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薛文替她按亮了书房的灯,暖黄的光洒下来,照亮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和抿得发白的嘴唇。

没有。之前的抽屉里没有。常用的抽屉里没有。书架显眼处没有。

陈希仁的动作慢下来,愈发偏执,变成了不放过任何一处的一寸寸搜寻。

她蹲下来,翻书架最底层塞满旧杂志的纸箱;

她踮起脚,摸书架顶格灰尘的厚度;

她甚至拉开了书房里那个几乎不用、放废弃文具的小柜子。

呼吸越来越重,眼睛因为长时间不眨而干涩发疼。

起初,薛文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帮忙找,也没有出声制止。

后来,陈希仁近乎魔怔,喃喃自语、双眼通红、身单影薄。薛文抱她,胸口贴着她脊背,掌心寸寸抚过她的小臂、再到手背……柔情堆叠着,轻轻地哄:“小希,你要找什么?告诉我,我帮你。乖……放轻松,我陪着你。”

“笔记本……”陈希仁牢牢勾住薛文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掌心,“笔记本——”

还没说完,陈希仁的视线定在了书架侧面,那个与墙体之间不起眼的窄缝。她挣开薛文的怀抱,弯下腰,伸出手指,探进去,碰到了粗糙的封面。用力,勾住,一点点往外拖。

一本暗黄色笔记本被抽了出来。封面的“晓”字被岁月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包围,孤寂,又荒凉。

陈希仁抱着它,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膝盖蜷起,将笔记本紧紧搂在胸前。封面贴着心口,那里跳得又重又快,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封面上,很久,没有动。

薛文在她面前蹲下,没有去看那本笔记,只是看着她。

陈希仁抬起眼,眼眶是干的,但眼底一片空茫。

秘密就在她怀里。冰冷,沉重。她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但知道,一旦打开,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薛文的视线原本只是静静地落在陈希仁环抱的笔记本上,不带任何攻击性。

然后,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封皮某处。

一个“晓”字。

墨迹已有些年岁,微微晕开,笔锋却仍清晰可辨。笔迹清峻,撇捺间带着一种特有的向内收束的力道,最后一个顿点微微上挑,像一声未尽的叹息。

呼吸便这样滞了一瞬。

她太熟悉这个字了。

不是因为陈晓,陈晓的字她见过,写在论文空白,签在表格末尾,是另一种风格,更圆融,更工整,带着学者特有的克制。不是这样的。

这个“晓”,这个笔锋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倔强与孤峭的“晓”,属于另一个人。

-属于那个总穿着素色衬衫,安静坐在画架前,调色时指尖会沾上斑斓颜料,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纹路的女人。

光影在画室里浮动,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阳光的味道。女人微微偏着头,画笔在调色盘上蘸取,指尖染着钴蓝、赭石、一点点的翠绿,像不小心打翻了彩虹。她回头看她,捏着她的手,声音很轻:“小文,想不想学画画?”她眼角的细纹漾开,笑容很淡,却让整个沉闷的午后都变得清澈起来。

-属于那个打鼓时恣意,写谱时又沉静,为Bond留下不计其数的经典乐章的女人。

下大雨的广城,鼓点也如骤雨倾泻,女人脖颈和手臂的线条紧绷,像一匹蓄满力量的猎豹。可当她伏在旧钢琴前写谱蹙眉沉思时,世界又只剩下笔尖划过五线谱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鸽哨。那些流淌出的音符,后来成了无数人耳机里的狂想与慰藉。

-属于那个在儿时的薛文哭着来老屋时,总不忘带她去和韵街买上一袋热烘烘香喷喷的炒栗子的女人。

冬日的黄昏,天色是冰冷的蟹壳青。女人牵着她的手,手心很凉,低着头,很认真地把栗子一颗颗剥开,金黄的果肉冒着白气,塞进她嘴里。“小文,甜不甜?”她问,眼神里有他那时还看不懂的破碎和近乎哀求的温柔。

记忆的碎片带着温度,也带着细小的毛刺,扎进薛文心里。

夏雨,薛昭,小姨。那个在她生命里留下鲜明印记,却又在某一天骤然淡出,成为家族话题里一个模糊禁忌的名字。

倔强与孤峭的笔锋,属于夏雨,属于薛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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